她愿意为他付出,为他改变,甚至将最脆弱的伤口暴露给他,可那份爱里,似乎总掺杂着一种更复杂的、属于成年人的审慎和保留。
不够“幼稚”,不够“任性”,也不够……“深刻”到能完全融化他心底那点冰封的怯懦。
她对他的需要,更像暴风雨中抓紧一块浮木,而非阳光晴日里自然而然的栖息。
这片模糊地带,不声不响,却无时无刻不在伤害着双方。
它让他们在最亲近的时刻,依然能感受到一丝微妙的距离;
在想要完全拥抱的时候,指尖总会触到一层无形的隔膜。
它不断抛出无声的诘问,逼迫着他们用各种方式去“证明”——证明爱的存在,证明爱的深度,证明爱的牢不可破。
他对她的爱,真的够深吗?深到足以穿透疾病的迷雾,拥抱一个可能变得面目全非的她?
她对他的爱,又真的够浓吗?浓到即使在意识混乱的深渊里,依然能辨认出他,依然能给予毫无保留的信任?
夜风渐起,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声叹息。
顾衍不知道自己以这个姿势在阴影里坐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冰冷的椅面和脑海里反复撕扯的念头,提醒着他此刻的存在。
终于,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直起了身体。
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脖颈和后背传来酸麻的刺痛。
他抬起头,透过香樟枝叶的缝隙,望向远处住院部大楼零星亮着的窗口。
其中一扇,属于颜聿和小桃。
他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恐惧和自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需要做点什么。为颜聿,也为他们之间那片被疾病骤然照亮的、模糊而脆弱的地带。
一个念头,在冰冷的夜色和混乱的思绪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需要见一个人。
一个许久不见,或许能提供不同视角,甚至……一线希望的人。
一个他并不十分情愿面对,但此刻,或许是最合适的人选。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鲜花和食物的复杂气味。
周醒端着一个医院配的餐盘,上面是特意让人从外面餐厅打包回来的、清淡有营养的鱼片粥和小菜。
他站在小桃床边,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勺子,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了不止八个度,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小桃,再吃两口?就两口。不吃东西伤口好得慢,你姐该担心了。”
小桃靠在摇高了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明显比刚醒时好了一些。
她摇了摇头,声音细弱但清晰:“周醒哥,我吃过了,我真不吃。”
她的目光有些飘忽,不时瞥向旁边那张被拉上了淡蓝色隔帘的备用病床。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林未顶着一头被风吹得有点乱的头发,怀里抱着一个巨大到几乎挡住他视线的、包装浮夸的果篮,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果篮里塞满了各色进口水果,色彩鲜艳得跟病房的素净格格不入。
“Surprise!”
林未把果篮“咚”地一声放在墙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然后才看到周醒正端着粥碗、一副“慈祥老父亲”喂饭未遂的造型。
他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上下打量了周醒几眼,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和调侃:
“哟,阿醒,你怎么还在这儿呢?这都第几天了?天天雷打不动来报到啊?阿衍和颜聿姐他们暂时不拍戏,你可是要出新专的人,不用回公司练歌、排舞、拍宣传照?你这‘假期’休得比队长还理直气壮啊?”
周醒维持着端碗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冷淡地扫了林未一眼。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大字:关、你、屁、事。以及一丝“再废话就揍你”的潜台词。
林未被他这眼神噎得一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当然看出周醒心情不佳,而且明显心思全在病床上那位小祖宗身上。
他撇撇嘴,把到嘴边更多的调侃咽了回去,但脸上那副“我懂了我懂了”的暧昧又鄙夷的表情却没藏住,只是碍于周醒那杀人般的眼神,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目光转向别处,假装对果篮的包装纸产生了浓厚兴趣。
病房另一侧,颜聿独自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她没有参与那边的“喂饭”闹剧,甚至对林未的到来也只是勉强掀了掀眼皮。
她一只手用力地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上半身几乎蜷缩起来,整个人透出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外溢的痛苦和烦躁。
她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疙瘩,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周醒虽然大部分注意力在小桃身上,但余光一直留意着颜聿。
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一紧。
他放下粥碗,几步走到颜聿身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声音是难得的温和与担忧:“颜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又疼了?还是……”
他话没说完,因为颜聿在他靠近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周醒捕捉到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让周醒心惊的、清晰的……陌生和茫然。
那眼神像是在努力辨认,在记忆库里艰难地搜索,但最终只剩下困惑的空白。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应该是熟人,是“周醒”,可那张脸,那个名字,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无法与内心任何清晰的认知或情感瞬间联结。
她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又带着深深疲惫地摇了摇头。
她不想说话,一个字都不想。
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混杂着破碎的画面、颠倒的声音,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对自身存在和周围一切的恍惚感。
“姐,”小桃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异常坚定的平静,打断了周醒未尽的询问。
她的目光从周醒身上移开,直直地看向痛苦蜷缩的颜聿,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不容逃避的锐利。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从你刚才回来,就不对劲。那个药盒……还有你和姐夫在洗手间……”
小桃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颜聿勉强维持的、摇摇欲坠的理智之门。
“药盒”、“洗手间”、“关起来”、“别伤害”……这些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混乱的神经上。
小桃知道了?她听到了多少?顾衍不是答应不说吗?还是她自己露出了马脚?巨大的恐慌、被窥破秘密的羞耻、对病情发展的恐惧、以及对无法控制自己言行的绝望,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她!
“我……!”颜聿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剧烈颤抖,想辩解,想否认,想安抚妹妹,可大脑却像一台过载死机的电脑,所有程序乱成一团,除了尖锐的耳鸣和刺目的白光,什么也无法组织。
CPU彻底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