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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在江面上绵延数里,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三大坊的设备、工匠、存货,加上林若甫的族人,再加上李承乾的随从和护卫,船队浩浩荡荡,经过多日的航行,铁山城的码头终于在望。
李承乾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清晰的土地。
码头上黑压压一片,全是人,铁甲玄兵。
一万铁甲玄兵列阵如林,整整齐齐地站在码头上,从头到脚包裹在玄黑色的铁甲里,只露出眼睛。
他们的战马也披着甲胄,排列在两侧,安静得像雕塑。
没有嘈杂声,没有交头接耳,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船靠岸了,船板搭下来,李承乾第一个走下船。
他的靴子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万铁甲玄兵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动作整齐划一,那声音大到震得江面上的水鸟都扑棱棱飞起来,遮天蔽日。
“恭迎殿下!”
一万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如雷霆,如山崩,如海啸。
码头上尘土飞扬,旗帜猎猎。站在码头边迎接的燕小乙,脸色都变了。
他在军中待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精锐,可他没见过这样的。
铁甲装备,战马披甲,纪律严明。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同样列阵迎接的苍寒州守军,忽然觉得,自己的兵像是叫花子。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洪亮:
“末将燕小乙,恭迎殿下!殿下千岁!”
李承乾看着他,伸手把他扶起来,笑了:
“燕将军,辛苦了。”
燕小乙站起来,看着李承乾,眼眶有些红。
他在苍寒州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他看着李承乾身后那支铁甲玄兵,看着那些冰冷的铁甲和雪亮的刀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底气。
有了这支军队,有了三大坊,有了殿下,他们还怕什么?
郑茂站在燕小乙身后,穿着文官袍服,脸色有些复杂。
他是苍寒州布政使,是李承泽的人,二皇子传信来,让他辅助太子。
他不明白为什么,二皇子说,太子能赢,他信了,可他心里还是打鼓。
走上前,单膝跪地,低声道:“下官郑茂,恭迎殿下。”
李承乾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当初路过苍寒州时,郑茂敢当着他的面说“殿下在此不利于民生”,敢拒绝他的拉拢,说“下官是朝廷的官,不是殿下的官”。
这才过了多久,他跪在了自己面前。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形势变了。
“郑大人,起来吧。”李承乾的声音很平静,“苍寒州的事,以后还要多麻烦你。”
郑茂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李承乾,后背全是汗,可他忍着没有擦。
他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在骂自己,当初他那么硬气,现在却跪得比谁都快。
可他没办法,他是一家之主,有老有小,有族人,有门生。
李承乾没有再看郑茂,转过身,望着码头上那一万铁甲玄兵,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将士,望着那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可在真气的催动下,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都起来。”
一万铁甲玄兵齐刷刷地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
李承乾没有多说,转身往城里走去,燕小乙跟在他身后,郑茂跟在他身后,一万铁甲玄兵列队跟随,脚步声震天动地。
苍寒州的百姓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着这支传说中的军队,脸色发白。
.......
布政使司衙门里,燕小乙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苍寒州与庆国交界的那片区域,脸色铁青。
“殿下,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五万了,剩下的五万,有一半是跟着末将从北境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还有一半是苍寒州本地招募的新兵。”
“另外两万新兵还在训练,三个月内上不了战场。”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走的那些兵,末将不怪他们。”燕小乙叹了口气,“他们的家眷都在庆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陛下发了话,不回来,就杀全家,他们没办法,末将也没办法。”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庆帝派黑骑追杀范若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
庆帝不会让他舒舒服服地在苍寒州扎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断他的根基。
军心,民心,粮草,一样都不会放过。
郑茂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脸色比燕小乙还难看。
他翻了翻账册,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了。
“殿下,苍寒州的民生.......也不乐观。”
“郁州那边,陛下已经下令全面封锁。庆国的粮食、布匹、药材,一样都进不来。”
“苍寒州本就地瘠民贫,粮食产量有限,存粮,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他合上账册,低下头,不敢看李承乾。
他是布政使,管着苍寒州的民生。可他管不了,他手里没钱,没粮,没人。
他只是一个光杆司令,一个被二皇子扔给太子的弃子。
李承乾的手指停了一下,两个月,五万大军,两万新兵,加上三大坊的工匠和家眷,加上林若甫的族人,两个月后,粮断了,不用庆帝来打,他自己就垮了。
林若甫坐在李承乾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知道太子的处境艰难,可没想到难到这个地步。
五万可战之兵,两万新兵,两个月存粮,面对的是庆帝的几十万大军,这仗,怎么打?
“林相,你怎么看?”李承乾看向林若甫,毕竟请这老家伙来可不是来喝茶的,而是解决问题的。
林若甫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苍寒州的地图,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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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也不催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若甫开口了:“殿下,粮食的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苍寒州地瘠民贫,种不出多少粮食。可北齐呢?大奉呢?他们的粮食多的是。”
“殿下手里有内库的货,这些东西可以在北齐,大奉换粮。”
李承乾点点头,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粮食不是什么问题。
林若甫不紧不慢地道:“殿下,庆帝是大宗师巅峰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了。”
“大奉、离阳、北齐,都知道了。您以为他们不慌?”
“一个大宗师巅峰的皇帝,手里握着几十万大军,坐在庆国的龙椅上。他们是睡不着的。”
“而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组建水军。”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又看向燕小乙:“燕将军,水军的事,你怎么看?”
燕小乙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末将不懂水战,末将打了一辈子仗,都是在陆地上打,水军的事,末将插不上手。”
林若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殿下,苍寒州东临大海,北接北齐,西靠大奉。”
“您要是没有水军,敌人从海上打过来,您拿什么挡?”
“三大坊里不是有造船坊吗?那些工匠,不是会造船吗?”
“殿下,您得建水军,有了水军,海上就是您的了,敌人打不过来,您的货还能运出去。”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苍寒州那片狭长的海岸线,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窗户,伸出手,把地图按平,手指在铁山城的位置上点了点。
“铁山城,是苍寒州的心脏。”林若甫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指着地图上那个被重重圈起的标记,
“殿下,您得把铁山城打造成各国的贸易中心,粮、布、铁、盐,都拿到铁山城来卖。”
“内库的货,也从铁山城卖出去,铁山城富了,苍寒州就富了。”
“苍寒州富了,百姓就跟着您走了,百姓跟着您走了,兵就有了,粮就有了,根基就稳了。”
“殿下,您不能只当个割据一方的藩王,您得把自己当成一个皇帝。皇帝做的事,不是打仗,是收拢人心。”
李承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转过身,看着燕小乙和郑茂,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燕将军,练兵的事,交给你,五万老兵,两万新兵,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水军的事,你去找夏栖飞,他是水上出身,懂船,懂水战,让他帮着练。”
燕小乙抱拳:“末将领命!”
“郑大人,贸易的事,交给你,铁山城的商铺、码头、仓库,都归你管。”
“北齐、大奉、离阳的商人来了,你接待,内库的货,让范思哲来卖。”
“粮食、布匹、药材,也让他负责,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谁敢在背后搞小动作,你告诉我,我杀他全家。”
郑茂的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以额触地:
“下官......定不辱命!”
李承乾看着他,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
“郑大人,别怕,你是我的人,我不会亏待你。”
郑茂的眼眶红了,用力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林若甫站在地图前,看着那几个被圈出来的城池,捋着胡须,嘴角带着笑。
“殿下,老臣还有一件事。”
李承乾看着他:“林相请说。”
林若甫指着地图上铁山城周围那几个小城,声音拔高了几分:
“铁山城是苍寒州的心脏,可心脏再强,血管不通,也活不长。”
“七城二十八堡,得连起来,修路,架桥,建驿站,通商旅。”
“这些事,花钱,花人,花时间,可不做,苍寒州永远是一盘散沙。”
李承乾看着地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城池和堡垒,看着那些被山川河流隔开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当初打下苍寒州的时候,站在铁山城头,望着这片广袤的土地,心里满是豪情壮志。
那时候他以为,打下苍寒州就赢了。
现在才知道,打下苍寒州,只是开始。
“林相,这件事,您来管。”李承乾转过头,看着林若甫,“钱粮、人事、工程,缺什么,跟郑大人说。”
........
太子府在铁山城东边,原是北齐一个富商的宅子,三进三出,不算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两棵槐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浓荫。
李承乾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府门口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照着台阶,照着门口那两尊石狮子。
龙三上前叩门,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扑通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殿下...殿下回来了.......”
李承乾扶起他,大步走进府里。
范若若正坐在正厅里,手里拿着李意欢的小衣服,一针一线地绣着。
她低着头,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林婉儿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可眼睛根本没在看,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她们在等,从白天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一直没有等到。
范若若的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望着门口的方向,目光里有期待,有担忧,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范若若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她没有去扶,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门口,期待着那个日日思念的人。
门帘掀开了,李承乾走了进来。
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看了很久,衣袍上沾满了尘土,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眼睛里有血丝,可他的嘴角带着笑。
他张开双臂,没有说话,范若若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得很压抑,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他的衣襟都打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