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猎猎,船帆鼓胀。
一只白鸽从南边飞来,扑棱着翅膀,落在了李承乾的肩上。他伸手取下鸽腿上的小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纸条很短,只有几行字。
“范建被擒,武功全废,三日后午门斩首,庆帝暴露,乃大宗师巅峰。叶轻眉之死,疑似庆帝谋划。”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望着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水光,望着夕阳把江水染成了血红色。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云睿走到他身边,看着他。
李承乾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岳父......被擒了,三日后,午门斩首。”
李云睿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李承乾的声音很平静,“从暴雷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是用自己的命,换若若和思辙的命。”
李承乾转过身,看着龙三,目光里的平静一点一点褪去,变成了冷意:“龙三,传令下去,把消息散出去,用内库的商路,用江湖的渠道,用一切能用的手段。”
“告诉天下人,庆帝是大宗师巅峰,告诉天下人,叶轻眉的死,是庆帝亲手谋划的。”
龙三猛地抬起头,看着李承乾,瞳孔里满是震惊。
散播这个消息,等于把庆帝的底牌亮给天下人看,等于把庆帝最隐秘的疮疤揭给天下人看。
这是要跟庆帝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是。”
李承乾看着龙三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江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李云睿站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这是在跟陛下宣战。”
李承乾笑了:“他早就宣战了,从他派黑骑追杀若若的那天起,从他派虎卫包围码头的那天起,从他让叶流云、四顾剑、苦荷联手杀我的那天起,我只是还手。”
“他要杀我,我就让他知道,杀我的代价,他付不起。”
他转过身,望着北方,目光幽深。庆帝是大宗师巅峰的消息传出去,大奉、离阳、北齐都会坐不住。
一个大宗师巅峰的皇帝,对邻国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们会怕,会忌惮,会联合起来对付庆国。
而庆帝杀了叶轻眉的消息传出去,叶轻眉当年的那些朋友,那些受过她恩惠的人,那些敬佩她的人,也会坐不住。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消息是事实,不是捏造,庆帝是大宗师,叶轻眉是他杀的,这都是事实。
他只需要把事实告诉天下人,剩下的,让天下人自己去想,去做。
船并没有往北,李承乾改了方向,沿着一条支流逆流而上,往梧州城去了。
李云睿问他去做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去见一个人。
她也没有再问,她知道,他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船在梧州城的码头靠了岸,李承乾让李云睿留在船上,只带了龙三和几个侍卫,骑着马,往城里去了。
梧州城不大,比不得江南的繁华,可自有一番小城的宁静。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家家户户门口种着几竿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
林府在城东,三进三出的院子,不算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两棵桂花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浓荫。
李承乾到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妇人正从门里出来,挺着肚子,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看见门口这几个骑着高头大马、衣袍华贵的人,愣了一下。
那妇人看了李承乾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她二十来岁,模样不算顶好看,可眉眼温顺,看着很舒服。
肚子圆滚滚的,少说也有六七个月了。
李承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翻身下马,让下人通报一声后,大步走进林府。
林若甫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比在京都时少了不少,精神更好,靠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慢悠悠地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李承乾,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只是把书往旁边一放,靠在椅背上,不咸不淡地开口了。
“哟,这不是太子殿下吗?什么风把您吹到梧州这穷乡僻壤来了?”
李承乾看着他,没有在意他的阴阳怪气。
他走到旁边的竹椅坐下,龙三守在院门口。
李承乾笑了笑:“什么太子,被废了。”
林若甫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早就知道了消息,从京都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子被废,太子妃出逃,长公主跟着太子跑了,范建下了大狱,范家被抄。
这些事,他一件一件都听说了。
虽然在穷乡僻壤,但京城发生的事,他都清楚,
想起当初自己告老还乡,以为是被庆帝逼的,后来才想明白,这里头有太子的意思。
“殿下好手段,老臣告老还乡,不只是陛下的意思,也是殿下的意思。”
“殿下怕老臣在京都碍手碍脚,怕老臣知道太多,怕老臣坏事。”
“所以殿下借着陛下的手,把老臣赶出了京都。”
他看着李承乾,目光里带着几分怨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佩服:
“殿下够狠,就算老臣这个岳父,殿下也不信。”
李承乾只是点了点头:“林相,你说得对,可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林若甫看着他,看了很久,笑着叹了口气:“殿下,你比陛下还狠,陛下杀人是拿刀,你杀人是用心。”
“可我不是太明白,为何你和陛下,都容不下丞相这个位置?”
林若甫看着李承乾,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等了很多年,一直想不通,自己兢兢业业几十年,替陛下管着天下,替朝廷操碎了心,为什么到头来,陛下容不下他,太子也容不下他?
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没错。
李承乾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林相,您知道,在皇帝眼里,丞相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吗?”
林若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承乾继续道:“意味着分权。意味着皇帝说的话,出了宫门,要先经过丞相的点头,才能变成圣旨。”
“意味着皇帝想做的事,丞相不同意,就做不成,意味着皇帝的意志,被另一个人、被一个臣子、被一个不是皇帝的人,挡住了。”
“林相,您觉得,哪个皇帝能容得下这样的人?”
林若甫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知道太子说的是实话。
他是丞相,是百官之首,是天子之下第一人,他的一句话,能顶得上十个尚书。
他的一个眼神,能让六部九卿心惊胆战。
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资历,有这个威望。
可在皇帝眼里,这不是能力,是威胁,不是资历,是隐患,不是威望,是刺。
“丞相的权力太大了。”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平静,“大到可以架空皇帝,大到可以左右朝堂,大到可以决定谁来当太子、谁来当皇帝。”
“陛下不是针对您,他是针对丞相这个位置,谁坐在上面,他都要废。”
林若甫看着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下,你说得对,老臣在丞相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是替陛下分忧,替朝廷做事。”
“现在才明白,在老臣坐上那个位置的那天起,陛下就已经把老臣当成了敌人。”
他看着李承乾,目光里的怨恨一点一点褪去,
“殿下,你告诉老臣,老臣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李承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林相没做错什么,只是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那年轻的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进来,给两人续了茶,低着头退了出去。
林若甫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的疲惫一点一点褪去,变成了柔和。
“那是老臣的续弦。”林若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老臣告老还乡之后,她嫁了过来,肚子里那个,是老臣的种。”
他顿了顿,笑了,“老臣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儿子了,没想到老天爷开眼,老了老了,还给老臣留了个后。”
“这还要多谢殿下的药。”
李承乾摆了摆手,笑了:“林相说笑了,那是您老当益壮,跟我的药可没什么关系。”
林若甫也笑了,笑着笑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片刻,林若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李承乾,目光里的柔和一点一点褪去,变成了认真。
“殿下,您这次来看老臣这个老头子,恐怕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李承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林相觉得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林若甫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看着院子里的竹子,他想了很久,然后开口:“殿下,您手里现在有什么?”
李承乾想了想,道:“苍寒州,燕小乙十万大军,一万铁甲玄兵,三大坊的设备、工匠、存货,江南的商路,夏栖飞的水寨。”
林若甫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亮光,一字一句道:“殿下,您手里这些东西,足以割据一方,跟陛下分庭抗礼。”
“可您要想清楚,您是打算在苍寒州当个土皇帝,还是打算杀回京都,坐上那把椅子?”
李承乾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若甫笑了,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蓝天,目光悠远。
“殿下,老臣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陛下这个人,老臣了解,他狠,他能忍,他会算计,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自信了。”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控,什么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以为您去了苍寒州,就是龙困浅滩,翻不起浪了,他错了。”
林若甫收回目光,看着李承乾,声音拔高了几分:“殿下,您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急着跟陛下开战,是等。”
“等时机成熟,等天下人心向背,陛下是大宗师巅峰的消息传出去,大奉、离阳、北齐都会坐不住。”
“他们会主动联合殿下对付陛下。”
“等陛下四面楚歌,等天下大乱,等机会自己送上门来。”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眉头微微皱起:“林相,你的意思是,让我坐山观虎斗?”
林若甫摇摇头:“不是坐山观虎斗,是借刀杀人,大奉、离阳、北齐,都是刀。”
“叶轻眉的那些旧部,陈萍萍等人也是刀。”
“您只需要磨好自己的刀,等他们一起配合,到时候,天下唾手可得。”
林若甫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个点。
他蹲下身,指着那几个点,声音不紧不慢:“殿下,您手里有钱,有兵,有地盘,有商路,有工匠。”
“您什么都有,可您有一桩最大的难处,根基不稳。”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地上的圈。
林若甫用树枝点了点那个最大的点:“燕小乙那十万大军,说是十万,真正能用的,有一半就不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承乾,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殿下,您别忘了,这十万兵马,是从京都调过去的。”
“他们的家眷、父母、妻儿,都在京城附近,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陛下手里捏着十万条人命,您觉得,这十万兵丁,能死心塌地地跟着您吗?”
李承乾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知道林若甫说的是实话。
燕小乙的兵,是庆国的兵,不是他的私兵。
他们的家人都在庆国,都在庆帝的掌控之中。庆帝只要一句话,就能让这十万大军军心涣散,甚至倒戈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