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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之巅,唯有一树,树干焦黑,无叶无花,风吹过,不闻声响。
雪落土上,随即消融,石桌四方,茶香如水。
莫无痕坐在石桌的另一端,那双灰色的眸子宛若能看穿古今。
他的语气很轻,就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可落在顾言耳中,却不亚于渡劫时降下的惊雷。
“大燕国都的血池,味道好喝吗?”
这句话直接掀开了顾言最后的一层遮羞布。
三十年前天狼关的惨烈,九位元婴大修的自我牺牲,还有那位惊鸿一瞥的红袍剑客。
这一切背后的阴谋,面对化神境界的莫无痕时,全都无所遁形。
顾言端着茶杯,温热的瓷壁在指尖摩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茶汤入口,泛苦,随后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寂灭凉意。
寻常金丹修士若是喝下这一口,怕是瞬息之间,经脉就要被寸寸消融。
可顾言只是张口,吐出一口淡淡的白气。
他的神魔元婴在体内深处稳坐,将那股寂灭剑意当成了磨刀石,轻轻一旋便将其吞噬。
顾言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
他迎着莫无痕那如深渊般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缓缓开口道:“莫宗主煮的茶,寂灭有余,生机不足。至于大燕国都的血池,那不过是家师随手摆下的一座磨刀石,用来筛选东州那些朽木中的残渣罢了。若是莫宗主觉得味道不对,大可亲自去尝尝,只是不知道莫宗主的道基,够不够那血池消化。”
莫无痕握着茶壶的手一顿。
周围那些仍在飞舞着,由寂灭剑气凝结而成的雪花,停滞在了半空。
“顾小友,在我面前,狐假虎威只会死得更快。”
莫无痕将茶壶放下,石桌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在空旷的山巅回荡,带起了一股扭曲空间的波动。
“三十年前,你利用那座绝杀除魔阵,悄无声息地抽走了九位元婴的本源。”
莫无痕的声音逐渐变冷,化神大能掌控天地的威压,开始如同潮水般向顾言挤压而来。
“莫某在死关中感应到东州气运流转异常,那些本该消散在天地间的寿元和传承,竟都通过地脉汇聚到了流云宗。当时我就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敢在三大宗门的眼皮子底下,把整片东州当成他的苗床?”
莫无痕站起身,黑色的道袍无风自动,苍老的面庞在幽蓝的火光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森。
“直到三日前,莫某踏入化神中期,真正触碰到了这一方天地的因果,我才看清,原来那位被东州万民敬仰的圣子,才是那个坐在棋盘后面,冷眼看着众生厮杀的魔。”
莫无痕每向前走一步,地面的黑色岩石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顾言坐着未动,白色的狐裘大氅在恐怖的威压中猎猎作响。
那双黑眸却愈发捉摸不透,隐隐流露出一股让莫无痕都感到心惊的傲慢。
“莫宗主既然已经看清了,为何不直接在玉简中将真相告知天下?为何不让那归墟海眼中的万千剑修,直接荡平我的长青峰?”
顾言站起,撑着石桌,身子前倾,眼神中满是讥讽。
“因为你不敢。”
顾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你怕了,你怕我背后的那位师尊,你怕那位能一剑劈碎圣宗化神投影的人物,正通过我的眼睛,看着你。”
莫无痕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停下了脚步,距离顾言仅有三步之遥。
这样近的距离,对于化神修士来说,抬手间便能将对方神魂俱灭。
可就是这三步,却成了莫无痕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确实怕。
四十年前,那个红袍剑客展露出的那一剑,已经达到了化神之境的门槛。
那是真正触碰到了规则,甚至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力量。
“顾小友,你很有胆色。”
莫无痕冷笑一声,语气却软了几分。
“莫某今日请你来,不是为了降妖伏魔。修仙界本就是尔虞我诈,成王败寇,你吞了那些老家伙的本源,那是你的本事,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我归墟宗的家门口,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莫无痕一挥袖口。
周围那满天的寂灭大雪,瞬息间化作了无数道细如牛毛的灰色细丝。
这些细丝编织成一座巨大的牢笼,将顾言连同整座山巅牢牢锁死。
“我确实忌惮你师尊不假,可这归墟主峰是我经营了数千年的领域,即便是你师尊真身降临,莫某也能拉着这万顷海域与其同归于尽。”
莫无痕直视顾言,眼底闪烁着属于枭雄的狠辣。
“把你吞掉的本源吐出一半,交给我归墟宗,作为交换,莫某可以承认你这个盟主的身份,帮你掩盖大燕国都的真相,否则,今日顾盟主恐怕要在这归墟峰顶,不知去向了。”
顾言听罢,不仅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他在笑莫无痕的短视。
他在笑这些活了成百上千年的化神大能,终究还是脱离不了这方小天地的桎梏。
“莫宗主,你觉得到了我师尊那个境界,会在乎这区区一两个宗门的存亡吗?”
顾言站起身。
他身后的虚空开始发生诡异的折叠。
他不再隐藏,也没有必要在一个能看清自己境界的存在面前隐藏。
元婴后期大圆满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尽管比起化神中期仍有不少差距,可那股神魔同体的霸道气息,一时之间,竟丝毫不亚于莫无痕的灵力威压。
“你说这归墟主峰是你的领域?”
顾言向前踏出一步。
“我看未必。”
就在这一瞬,顾言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近乎于神的冷漠。
他突破元婴后期之后,那项一直被他当做底牌,之前因为境界不够,无法全力施展的扎纸术,终于揭开了它那恐怖的面纱。
顾言抬起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哗啦啦。”
一阵如同书页翻动的声音,诡异地在寂静的山巅响起。
原本坚硬无比的黑色岩石,就在莫无痕惊骇的目光中,失去了质感。
岩石表面的纹路变得平整、单薄,随后变成了一层层交叠在一起的宣纸。
那座燃烧着幽蓝火光的泥炉,渐渐变成二维立体。
那壶滚烫的灵茶,变成了纸物裁剪。
就连莫无痕身上那件能抵挡元婴攻击的墨色道袍,都在这一刻变得僵硬,边缘处露出了被剪刀裁剪过的痕迹。
“这是?”
莫无痕惊疑不定。
他试图调动体内的天地法则,试图用寂灭真意去抹除这些异变。
可他发现,原本如臂使指的法则,晦暗不已。
他跌进了一个由浆糊和竹篾构成的怪诞世界。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这一刻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惨白画布。
那漫天飞舞的寂灭剑气细丝,全在碰到顾言的瞬间,自动软化、塌陷,变成了一条条飘落的白色纸条。
原本巍峨的归墟主峰,就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件精巧的纸扎模型。
莫无痕发现,自己甚至无法飞行。
他的身体变得沉重,又轻盈。
这是一种逻辑上的错乱。
身处在顾言的纸界领域内,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早已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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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无痕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层属于强者的血色皮肉,正在慢慢变成一张惨白的白纸,皮肤下的血管,变成了交错的墨线。
“你!”
莫无痕发出一声惊天的咆哮,猛地拔出背后那柄木剑。
木剑绽放出万丈灰光。
寂灭真意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他在燃烧自己的化神本源,试图冲破这诡异的纸界。
大殿外的虚空在颤抖。
那些原本被纸化的山川河流,面对寂灭剑气的冲击下,纷纷崩碎,化作纸屑。
化神中期的一击,确实非同小可。
顾言的神识海传来一阵阵刺痛,五脏六腑全都移了位置,一抹甘甜自喉口化开。
强行将一名化神中期关入纸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但他不需要真的杀死莫无痕,他只需要让对方明白,他顾言即便没有师尊在场,也不是随便可以捏的软柿子。
顾言的身影在纸界中变得虚幻不定。
“莫宗主。”
顾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要跟我拼个鱼死网破?你归墟宗万年的根基,你这化神千年的修为,值得为了那一半本源而葬送吗?”
顾言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纸人。
纸人的模样,赫然是莫无痕本人。
顾言拿着一根修长的竹签,轻轻抵住纸人的咽喉。
“我可以告诉你真相,大燕国都的血池,确实是为了汇聚力量,但我师尊要的并非是东洲那点儿微弱的生机。”
纸界之中,无数的纸鸟在飞翔,发出清脆的鹤鸣。
“师尊正在尝试重塑这一方天地的本源,东州这口枯井,水越来越深,若不通过杀戮和劫掠,去打破原本的平衡,这片土地永远也诞生不了炼虚之境。”
顾言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一个充满了诱惑与野心的谎言。
“莫无痕,你困在化神初期多久了?三百年?五百年?若没有这次边境厮杀带来的气运波动,你怎能如此顺利突破到化神中期?”
莫无痕握剑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自己突破时的那种顺理成章,确实有些不正常。
原本那坚不可摧的壁垒,历经三十年前那场大变之后,确实变得松动了。
顾言见火候已到,便收起了纸界。
“哗啦。”
原本的画布、纸扎的山峰、纸糊的茶具,渐渐变得虚幻。
主峰重新恢复了黑石的冷冽,海潮声重新传回了耳畔。
莫无痕那件黑色道袍的衣角,竟真的留下了一圈被裁剪过,犹如纸质的白色毛边。
这说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顾言刚才,真的差点将他这个化神大能,变成了一尊祭祀用的纸扎人。
这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教导出这样的怪物?
莫无痕看着顾言,眼神中原本的贪婪与杀意,终于被取代,只剩下名为惊惧的深沉。
“顾盟主。”
莫无痕的称呼变了。
他收起木剑,重新坐回石凳上。
“令师的宏图大志,莫某佩服。”
莫无痕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气血平复下来。
“刚才的事,是莫某鲁莽了,顾盟主既然是代师巡守东州,那归墟宗自当配合,你要什么,直说便是。”
顾言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坐回石凳,动作优雅,神态自若,好似刚才那个差点跟化神大能搏命的人根本不是他。
“其实我要的东西很简单。”
顾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
“我要进归墟秘境。”
莫无痕的面色陡然一变。
“顾盟主,你应该知道,归墟秘境是我宗禁地,里面藏着祖师斩杀黑龙后留下的残魂,以及这归墟海眼最核心的寂灭本源。”
莫无痕有些为难地说道:“非我宗核心弟子,或是立下惊天大功之人,绝不可入。况且,秘境内部的寂灭之气,足以在顷刻间化去外人的真元,你道基未愈,此时进去,岂不是送死?”
顾言轻笑一声,端起石桌上重新恢复质感的茶杯,一饮而尽。
“这就不用莫宗主操心了。”
顾言看着莫无痕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需要那里的寂灭本源,来压制我体内的神魔之气。这是师尊临行前的交代。至于规矩……难道你莫宗主还需要看其余长老的脸色?”
顾言站起身,白色的狐裘在风中飘荡。
“作为补偿,大燕国都以后每隔十年,会产生一滴纯净的血肉精华,这东西对师尊无用,但对于想要冲击化神后期的莫宗主来说,应该算是一份不错的礼物。”
莫无痕的呼吸变得粗重。
血肉精华。
那是通过大阵提纯了无数修士生机和寿元的结晶。
对于他们这些寿元将近,进阶无望的老家伙来说,那是比寻常延寿丹药都要珍贵的宝物。
莫无痕在石桌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海风呼啸,平台上的幽蓝火焰跳跃不停。
良久。
莫无痕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无奈与决绝。
“好,莫某答应你。”
莫无痕从怀中取出一枚由深海寒铁打造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漩涡图腾。
“三日后,归墟海眼开启,你持此令,可入秘境七日。”
“但,”莫无痕顿了顿,“顾盟主,莫某丑话说在前头,秘境内部凶险万分,连我都无法掌控,若你在里面出了意外,莫某概不负责,令师那里,你也要留下遗命,免得连累我归墟宗。”
顾言伸手接过令牌,将其随意地收入袖口。
“那是自然。”
顾言对着莫无痕点头,随后转身,向着那条没入云端的石路走去。
“莫宗主,临走前,晚辈送你一句话。”
顾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枯树下显得萧索的身影。
“这天地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站队,远比努力更重要。”
说完,顾言的身影没入云雾之中。
莫无痕坐在石凳上,看着顾言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角处那圈白色的纸质毛边,伸出手,将其轻轻撕掉。
毛边飘落,化作纸屑,消散在海风中。
这一日。
归墟宗上下皆知。
流云圣子顾长生,与宗主在主峰顶品茶论文三日。
下山之时,归墟宗九大长老齐齐相送,礼数周全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