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梁山泊里春意渐浓,冰化了,柳绿了,连水力锻坊的锤声都似乎轻快了些。但聚义厅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凌振和汤隆站在陆啸面前,脸上都带着愁容。
“陆帅,咱们的铁矿不够了。”凌振摊开账册,“断金亭锻坊日夜不停,鸭嘴滩高炉也快建成了。眼下库里的铁料,只够支撑半个月。”
汤隆补充道:“沂州那边刚探明一处富铁矿,品位高,埋藏浅,开采容易。但……被当地豪强刘半城把持着。”
陆啸放下手中的笔:“刘半城?什么来头?”
“沂州首富,家有良田千顷,店铺几十间。这处铁矿原是无主荒山,他前年买下山地,本想开石料场,结果挖出了铁矿。”凌振道,“此人贪财吝啬,且与沂州知府有姻亲关系,不好对付。”
陆啸沉吟片刻:“咱们出钱买,他卖不卖?”
“难。”汤隆摇头,“我派人去试探过,刘半城张口就要五万贯,还说‘梁山贼寇的钱,脏’。”
厅内一时沉默。柴进在旁开口道:“五万贯虽多,但若是富铁矿,倒也值。只是这口气……”
“不是钱的问题。”陆啸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是态度问题。刘半城敢这么说话,背后必有倚仗。就算咱们真给了五万贯,他转头就会去官府告发,说梁山强买民产。”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沂州位置:“铁矿必须拿到手,但不能用强,也不能让他抓到把柄。”
“那怎么办?”凌振问。
陆啸想了想:“石秀兄弟在吗?”
“在。”外面有人应声,石秀推门进来。他三十出头,精瘦干练,眼里透着机警,“陆帅找我?”
“有个棘手事要你去办。”陆啸把事情简单说了,“带一百精兵,扮作商队,去沂州‘协商’买矿。记住,先礼后兵。他若老实卖,咱们按市价加两成买。他若不识相……”
石秀咧嘴一笑:“陆帅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三日后,沂州城外三十里,刘家庄。**
这庄子占了大半个山坡,青砖高墙,气派得很。庄主刘半城今年五十有二,肥头大耳,正躺在太师椅上听曲儿,两个丫鬟给他捶腿。
管家匆匆进来:“老爷,庄外来了队客商,说要买山。”
“买山?”刘半城眼皮都不抬,“哪座山?”
“就是北边那座铁矿山。领头的是个姓石的掌柜,说愿意出高价。”
刘半城坐起身,小眼睛转了转:“带了多少人?”
“二十来个,都骑马,带着货。”
“请到前厅。”刘半城起身整了整绸衫,心里盘算着。那座破山居然真有人要买,看来梁山那边是急缺铁了。也好,正好敲一笔。
前厅里,石秀一身锦袍,端着茶盏,打量着厅内的摆设。紫檀家具,名家字画,连茶具都是官窑的。这刘半城,果然阔绰。
“石掌柜远来辛苦。”刘半城满脸堆笑走进来,“听说要买山?不知作何用途?”
石秀放下茶盏:“做石料生意。听说那山石头硬,适合刻碑。”
刘半城心里冷笑,面上却更热情了:“石掌柜好眼力!那山何止石头硬,底下还有铁矿呢!前年我请人勘过,说是富矿,能开采几十年。”
“哦?”石秀故作惊讶,“那刘员外怎么不开采?”
“唉,本钱不够啊。”刘半城叹气,“开矿要人、要器械、要打点官府……不如转手卖了,省心。石掌柜若真想要,三万贯,连山带矿,全给你。”
石秀心里骂了句老狐狸。上次汤隆派人来问,这厮开口五万,现在见自己扮商贾,就降了三万。看来是吃定买家了。
“三万贯……”石秀沉吟,“价钱倒还公道。不过我要先看看矿脉,若真是富矿,这个价可以谈。”
刘半城拍胸脯:“绝对富矿!明日我就带石掌柜上山看!”
当晚,石秀等人住在庄内客房。夜深人静时,一个黑影翻墙进了院子,是石秀带来的斥候。
“石头领,查清楚了。”斥候低声道,“庄里有护院八十多人,都有刀枪。后山确实有矿洞,但被堵死了,看样子刘半城根本就没打算开矿,就等着卖高价。”
石秀点头:“明日上山,见机行事。”
**第二日一早,刘半城果然带着石秀上山。**
那山在庄子北面五六里,不算高,但岩石裸露,植被稀疏。半山腰有个被乱石堵住的洞口,旁边散落着些锈蚀的矿镐。
“看,这就是矿洞。”刘半城指着洞口,“前年挖的,出了不少好铁石。后来……后来出了点事故,就封了。”
石秀蹲下身,捡起一块矿石。沉甸甸的,断面闪着金属光泽,确实是富铁矿。他暗自点头,这矿要是到手,梁山三五年的铁料都不用愁了。
“刘员外,这矿我要了。”石秀起身,“不过三万贯太多,两万贯如何?”
刘半城脸色一变:“石掌柜,这价已经很低了……”
“一万八千贯。”石秀打断他,“现钱交割。”
“这……”刘半城眼珠乱转,“石掌柜,实不相瞒,这矿不止你一家看中。沂州城里的王员外也想要,出价两万五千贯呢。我念你远来是客,才优先和你谈。”
石秀心里明镜似的——哪有什么王员外,这厮就是在抬价。
“两万贯,最后一次。”石秀沉下脸,“刘员外若是不卖,我这就走。”
刘半城见他要走,忙拦住:“别急别急,咱们再商量……这样,两万两千贯,我连山下的五十亩地一起给你,如何?”
两人正讨价还价,山道上忽然传来喧哗声。一队官兵模样的人冲上山来,足有三四十个,领头的穿着巡检服色。
“刘员外!”那巡检老远就喊,“有人报官,说你这儿私卖矿山给来历不明之人!可有此事?”
刘半城一拍大腿:“哎呀赵巡检,您来得正好!就是这人,非要买我的矿,我说不卖,他还不依不饶!”
石秀眯起眼。好个刘半城,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先谈价,谈不拢就叫官兵,扣个“强买”的罪名,人财两得。
赵巡检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石秀:“你是何人?哪来的?买矿做什么?”
石秀拱手:“小人姓石,济州来的商贾,买山采石。”
“商贾?”赵巡检冷笑,“我看你像梁山贼寇!来人,拿下!”
官兵正要上前,石秀带来的二十个“伙计”瞬间动了。他们看似分散站着,实则早已占据有利位置,此刻同时拔刀,护在石秀周围。
“赵巡检,有话好说。”石秀面不改色,“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动刀动枪?”
刘半城躲在官兵后面,尖声道:“赵巡检,这些人都带着刀,定是梁山贼人无疑!快拿下,快拿下!”
赵巡检见对方人少,胆气壮了:“抵抗官兵,罪加一等!给我上!”
石秀叹了口气:“既然刘员外不讲道理,那就别怪石某不客气了。”
他吹了声口哨。哨音刚落,山坡两侧的树林里呼啦啦冲出七八十人,全是精壮汉子,手持刀弓,瞬间把官兵反包围了。
“你……你们……”赵巡检脸都白了。
石秀从怀里掏出梁山令牌:“京东路防御使司,奉命采购军需物资。刘半城私藏铁矿,拒不售卖,且勾结官府,诬陷朝廷命官——赵巡检,你说这是什么罪?”
赵巡检腿一软,差点跪下。防御使司?朝廷什么时候在梁山设防御使司了?但令牌不假,那上面明明白白刻着“京东路防御使”的印。
刘半城也懵了。不是说梁山是贼寇吗?怎么成朝廷命官了?
“误会,误会!”赵巡检忙不迭赔笑,“下官不知是防御使司的贵人,冒犯了,冒犯了!”
石秀不理他,看向刘半城:“刘员外,这矿,你卖是不卖?”
刘半城冷汗直流:“卖,卖!就按石掌柜说的价,一万八千贯!”
“现在是一万贯了。”石秀淡淡道,“你勾结官府诬陷朝廷命官,本该治罪。念你初犯,罚银八千贯抵罪。这矿,作价一万贯卖予防御使司,你可有异议?”
刘半城眼前一黑。一万贯?还不够他买山的本钱!但看看周围明晃晃的刀枪,他哪敢说个不字。
“没……没异议……”
“好。”石秀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契约,“签字画押吧。”
刘半城颤抖着手签了字。石秀收起契约,又对赵巡检道:“赵巡检,今日之事,你回去如实禀报知府。防御使司按价购矿,合理合法。若有人再敢阻挠,以妨碍军务论处!”
“是,是!”赵巡检点头如捣蒜。
石秀一挥手,众人收起刀兵,押着刘半城和赵巡检下山。到了庄里,石秀又“借”了刘半城五千贯现钱——说是预付矿款,实则是不让他有闲钱去上下打点。
当日下午,石秀就派人接管了矿山。堵死的矿洞被重新挖开,工棚搭起来,从梁山调来的矿工开始进驻。
刘半城坐在空了一半的银库里,欲哭无泪。管家小心翼翼问:“老爷,要不要去府城告状?”
“告什么告?”刘半城有气无力,“人家是朝廷防御使司,合法买矿。赵巡检都怂了,知府能为了我跟防御使司翻脸?”
他长叹一声:“早知如此,当初汤隆来问时,两万贯卖了多好……”
**十日后,梁山。**
石秀回来复命,把契约和账册呈给陆啸。
“矿场已经接管,首批矿石三日后运到。刘半城那边老实了,没再闹事。沂州知府派人来问过,我按陆帅吩咐,送了份厚礼,说是‘劳军’,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陆啸翻看契约,满意点头:“办得好。一万贯买下富铁矿,还让刘半城吃了哑巴亏,石秀兄弟果然机敏。”
石秀笑道:“都是陆帅谋划得当。要不是提前弄来防御使司的令牌,那赵巡检还真不好对付。”
“令牌只是幌子。”陆啸道,“关键是咱们现在有了朝廷名分,做事就方便多了。不过……”他顿了顿,“刘半城这种人,不会甘心吃亏。矿场那边要加强守卫,防止他暗中使坏。”
“已经安排了。”石秀道,“留了五十人驻守,都是老兵。矿工也都从流民中招募,与刘家庄无瓜葛。”
陆啸这才放心,对凌振道:“铁矿有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鸭嘴滩的高炉要尽快投产,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梁山钢’问世。”
凌振重重点头:“必不负所托!”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水力锻坊的锤声从远处传来,沉稳有力,像是在为这场矿脉之争画下句号,又像是在为梁山更宏大的蓝图,敲响前进的鼓点。
矿脉之争,以梁山的完胜告终。而这场胜利换来的,不仅是源源不断的铁矿,更是一个信号——梁山这台战争机器,已经开始伸出它的触角,向着更广阔的天地,汲取成长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