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在晨雾中泛着浑浊的土黄色,像一条疲惫的老龙蜿蜒东去。渡口处,梁山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搭建起三座浮桥,步兵、骑兵、辎重车正有序通过。桥面在重压下微微颤动,发出吱呀的呻吟,但结构牢靠——这是天工院设计的标准制式浮桥,用铁索连接船体,铺上厚木板,可通重车。
陆啸勒马停在北岸高坡上,望着身后绵延数里的队伍。两万大军已经全部渡过黄河,进入河北地界。深秋的平原一望无际,收割后的麦田露出褐色的土地,远处村落升起几缕炊烟,但见到大军过境,村民们都紧闭门户,连狗叫声都听不到。
“哥哥,前面三十里就是济南府。”卢俊义策马过来,手中马鞭指向北方,“探马回报,济南府城门紧闭,守军全部上城,但没有出城阻拦的意思。”
陆啸点点头:“传令下去,绕城而过,不许惊扰百姓。若有士卒擅离队伍、滋扰地方,按军法斩首。”
“遵命。”卢俊义转身去传令。
关胜提刀策马而来,红脸在晨光中更显威严:“哥哥,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北上,朝廷那边会不会……”
“朝廷现在自顾不暇。”陆啸淡淡道,“童贯二十万大军溃败,朝中正在扯皮推诿,没人会管咱们这支‘贼寇改编’的军队。等他们吵出结果,咱们已经在应州站稳脚跟了。”
秦明扛着狼牙棒凑过来,咧嘴笑道:“哥哥说得对!那些文官除了会耍嘴皮子,还能干什么?真要有本事,童贯那阉人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
呼延灼比较谨慎:“不过咱们还是要小心沿途州县。虽然他们不敢明着阻拦,但难保不会暗中使绊子。”
“所以更要军纪严明。”陆啸看着正在行军的队伍,“咱们不是去抢劫,是去打仗,是去救民。要让沿途百姓看到,梁山军和那些溃兵、土匪不一样。”
正说着,凌振骑着一匹驮马匆匆赶来——他身材矮壮,不善骑马,骑术比他的火炮技术差远了。
“哥哥,火炮队已经全部过河!”凌振抹了把汗,“十二门轻型火炮,三百枚开花弹,还有两百箱火药,一样没少!”
陆啸眼睛一亮:“好!凌振兄弟,这些火炮是咱们的杀手锏,一定要保管好。到了应州,还要靠它们对付金军的铁浮屠。”
“哥哥放心!”凌振拍胸脯,“每一门炮我都亲自检查过,炮身、炮架、炮弹,万无一失!就是这路……”他看看坑洼不平的官道,皱起眉头,“路太颠,我怕把炮轴颠坏了。”
“让工兵营在前开路,遇到坑洼就填平。”陆啸当即下令,“火炮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有闪失。”
大军继续北上。两万人马行进在河北平原上,旌旗猎猎,刀枪映日。步卒四人一排,步伐整齐;骑兵分列两侧,警戒四周;辎重车在中间,粮草、军械、帐篷堆积如山。更引人注目的是十二门用牛车拖拽的火炮,黑黝黝的炮管用油布包裹,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辙痕。
沿途州县果然如探马所报,全都闭门自守。济南府城头站满了守军,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就位,但直到梁山军从城南五里外绕过去,也没有一兵一卒出城。城楼上的守将看着这支军容严整的军队,脸色发白,对副将喃喃道:“这哪是什么贼寇?这比禁军还要精锐!”
副将低声道:“将军,听说他们在北边连克七城,金军都被他们打退了。咱们这点人,还是别招惹为妙。”
“本将当然知道!”守将擦了擦额头的汗,“快,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就说梁山贼寇两万大军过境,我等力战不敌,被迫困守待援!”
“力战不敌?”副将愣了,“咱们根本没打啊……”
“你懂什么!”守将瞪眼,“不这么说,朝廷追究起来,咱们都得掉脑袋!快去写奏折,写惨一点,就说我军浴血奋战,伤亡过半,奈何贼势浩大……”
类似的情景在沿途各州县上演。德州、沧州、河间府……所有城池都大门紧闭,守军在城头紧张观望,然后等梁山军走远,赶紧写奏折向朝廷“报捷”——当然是打了败仗的“捷报”。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
在雄州,童贯接到济南府的急报时,正在喝药——幽州兵败后他就病倒了,时冷时热,噩梦连连。看完奏报,他手一抖,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两万……两万大军北上……”童贯脸色惨白,“陆啸这是要干什么?要造反吗?!”
种师道坐在下首,接过奏报细看,眉头紧皱:“太尉,看这行军路线,他们是直奔应州而去。陆啸这是要去和林冲会师。”
“会师之后呢?”童贯尖声道,“五万贼寇占据燕云,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南下汴京了?!”
“太尉过虑了。”种师道摇头,“梁山军若真想造反,就不会北上,而是该南下直取汴京。他们去应州,是为了对付金国。”
童贯愣了愣,随即冷笑:“对付金国?就凭他们?耶律大石三万残兵就能打得咱们二十万大军溃不成军,金国八万铁骑,他们挡得住?”
“挡不挡得住,要看打过才知道。”种师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太尉,其实……若梁山军真能挡住金军,对朝廷未必是坏事。”
“你……”童贯瞪大眼睛,“你糊涂了?他们是贼寇!”
“可现北北疆能战的,只有这支贼寇了。”种师道叹息,“朝廷新败,无力北顾。金军若南下,首当其冲的是河北各州。梁山军若在应州挡住金军,等于为朝廷争取了时间。”
童贯沉默良久,忽然道:“传令沿途州县,不必阻拦梁山军,但也不许提供粮草补给。另外,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就说……就说梁山军擅自北上,恐有不臣之心,请朝廷定夺。”
种师道心中暗叹:这位太尉,打仗不行,推卸责任、玩弄权术倒是精通。
而在幽州,耶律大石也收到了探报。
“两万援军?”耶律大石站在城头,望着南方,“这个陆啸,倒是有些胆色。”
副将忧心道:“将军,梁山军本就难缠,再来两万生力军,将来恐成心腹大患。”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耶律大石转身,“金国八万大军已经到了檀州,三日内必抵幽州城下。咱们能不能活过这个月都难说,还管什么将来?”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派人去应州,告诉林冲,就说我耶律大石预祝陆啸将军北上顺利。若他们真能挡住金军,我大辽欠他们一个人情。”
副将不解:“将军,咱们和梁山军不是敌人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耶律大石淡淡道,“何况,能让我耶律大石佩服的敌人不多,梁山军算一个。”
最紧张的是金国。
完颜宗望在应州城外的大营里,接到探马急报时,正在研究攻城方案。他展开羊皮地图,看着上面标注的梁山军行军路线,眉头越皱越紧。
“两万生力军,还有火炮……”他喃喃自语,“这个陆啸,果然来了。”
副将道:“二太子,咱们要不要派兵拦截?他们现在还在河北平原,正是骑兵突击的好时机。”
“拦截?”宗望摇头,“咱们的任务是监视应州,不是和梁山军死磕。父汗的主力正在攻打幽州,咱们若分兵南下,万一应州城里的梁山军趁机杀出,前后夹击,如何应对?”
“那……就这么放他们过来?”
“放。”宗望手指在地图上应州的位置重重一点,“等他们进了城,五万人挤在一座城里,粮食消耗更快。咱们只要围而不攻,困也能困死他们。”
“可是他们的火炮……”
“火炮再厉害,也要有粮草才能打仗。”宗望冷笑,“传令全军,加强戒备,但不必主动挑衅。我倒要看看,这个陆啸能不能变出粮食来。”
各方反应,陆啸虽不完全清楚,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并不在意,只是催促大军加快速度。
七日后,大军进入蔚州地界。
这里已经是战乱区,沿途村庄十室九空,田里庄稼无人收割,在秋风中枯败。偶尔能看到几个躲在山里的百姓,见到军队吓得瑟瑟发抖,直到认出“梁”字旗号,才敢出来。
一个老汉拄着拐杖,带着几个村民跪在路边:“将军……可是梁山军的陆将军?”
陆啸下马扶起老汉:“老人家请起。我就是陆啸。”
“陆将军救命啊!”老汉老泪纵横,“辽兵抢,溃兵也抢,村里能吃的都被抢光了。年轻人要么被抓了壮丁,要么逃难去了。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只能等死啊……”
陆啸回头对李应道:“拨一百石粮食,分给沿途百姓。再派一队人,帮他们收割地里的庄稼,能收多少是多少。”
“哥哥,咱们的粮食也不多了……”李应低声道。
“能救一个是一个。”陆啸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传令全军,从今日起口粮减一成。省出来的,分给百姓。”
命令传下,无人抱怨。梁山士卒大多出身贫苦,知道饿肚子的滋味。见到沿途惨状,不少人都红了眼眶,主动把干粮分给遇到的百姓。
第八日傍晚,前锋已能看到应州城头的灯火。
陆啸策马登上高坡,望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屹立的城池。城墙上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城下金军营寨连绵数里,篝火如星。
“终于到了。”他长出一口气。
卢俊义、关胜、秦明、呼延灼等将领聚拢过来,望着眼前的景象,个个神色凝重。
“金军围城,但似乎没有强攻。”卢俊义观察道,“看营寨布置,是以监视为主。”
“他们在等。”陆啸道,“等咱们进城,等咱们粮食耗尽。”
关胜握紧青龙刀:“那就让他们等!咱们带了这么多粮草军械,足够支撑半年!”
“不够。”陆啸摇头,“城里现在有数万流民,粮食消耗极大。咱们带来的,最多能撑三个月。”
众人沉默。
陆啸却笑了:“三个月,够了。三个月内,我要让完颜宗望知道,梁山军不是他能困死的。”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放响箭,通知城里,援军已到!”
三支响箭带着尖啸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三朵红色的烟花。
应州城头,顿时沸腾了。
林冲、鲁智深、武松、杨志、王进等将领全都冲上城楼,望着远处的烟花,激动得说不出话。
鲁智深一拍城墙:“直娘贼!寨主终于来了!”
武松双拳紧握:“今夜就杀出城去,接应寨主!”
“不急。”林冲虽然也激动,但还保持冷静,“金军必有防备。等明日天亮,看清形势再动。”
当夜,应州城里无人入睡。百姓们听说援军到了,自发聚集到街道上,翘首以盼。士卒们磨刀擦枪,检查装备,只等一声令下。
而在金军大营,完颜宗望也看到了烟花。他站在营门口,望着南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火把长龙,脸色阴沉。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他吩咐副将,“梁山援军刚到,士气正盛,可能会夜袭。让儿郎们睁大眼睛,别被钻了空子。”
“是!”
然而一夜无事。
黎明时分,晨雾弥漫。陆啸的两万大军在应州城南十里处扎营,与金军营寨遥遥相对。
陆啸带着卢俊义、关胜等将领,策马来到阵前。晨雾中,应州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城头上,“梁”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兄弟们,”陆啸对身后众将道,“前面就是应州,前面就是咱们的弟兄,前面就是万千百姓。这一战,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告诉天下人——汉家儿郎,还能战!”
众将齐声:“愿随哥哥,死战不退!”
晨光刺破浓雾,照亮了北疆大地。
一场决定燕云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梁山这艘战舰,在驶入更广阔的世界后,终于要迎来第一次真正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