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被禁足的消息,次日便传遍王府。
秋棠院大门落锁,只留一扇小门供每日送饭。份例减半,丫鬟婆子撤走大半,往日热闹的院落,骤然冷清如冰窟。
赵氏在屋内摔了整套茶具,哭骂声隔着院墙隐约可闻:“沈清辞!你害我至此,我定不与你干休!”
无人应和。
柳氏得知消息时,正在窗前绣花。针尖刺破指尖,沁出血珠,她却恍若未觉。
“娘娘……”丫鬟小声唤。
“知道了。”柳氏放下绣绷,神色平静得可怕,“去备一份礼,要贵重但不显眼,送去赵家,就说……我念旧情,望赵妹妹保重。”
丫鬟迟疑:“这时候送礼,恐惹王爷不快……”
“正因这时候,才要送。”柳氏冷笑,“赵家失了女儿依仗,必不甘心。我示好,他们便知该寻谁联手。”
丫鬟恍然,忙去准备。
柳氏走到镜前,看着镜中容颜。不过数月,眼角已生细纹,眼底尽是疲态。她抚着脸,喃喃:“沈清辞……你一步步夺我所有,我岂能容你?”
镜中人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三日后,赵家果然来人了。
来的是赵氏长嫂王氏,以“探亲”名义递帖入府。萧景曜虽不喜,但碍于情面,准了她去秋棠院探望。
王氏在院中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眼圈微红,径直往柳氏的正院去。
这些动静,自然落在沈清辞眼中。
“赵王氏在柳氏院中待了两刻钟,出来时神色松快不少。”春兰低声禀报,“咱们的人听见零星几句,说什么‘同病相怜’‘携手共渡’。”
沈清辞正在核对宫中赏赐的礼单,闻言笔尖微顿:“果然联手了。”
“小姐,要不要告诉王爷?”
“无凭无据,说了反像挑拨。”
沈清辞搁笔,“且让她们动。柳氏经前番敲打,不敢明目张胆,赵家失了内应,也只能暗中筹谋。我们以静制动便是。”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通报:“皇后娘娘遣檀香姑娘来了。”
沈清辞眸光一凝:“请。”
檀香此次前来,阵仗不小。四名小内侍抬着两箱赏赐,皆是锦缎、药材、文玩之类。
她笑吟吟道:“娘娘听闻裕王府整肃内宅,风气一新,特命奴婢送来赏赐,嘉奖王爷治家有方。”
沈清辞领赏谢恩。
檀香扶她起身,轻声道:“娘娘还有句话:宗室内宅安宁,方显新朝气象。望侧妃谨守本分,助王爷稳后院,莫生事端。”
这话明褒实警。
沈清辞垂眸:“妾身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恪尽职守。”
檀香微笑点头,又说了些闲话,便告辞离去。走时,她目光在院中扫过,似在察看什么。
春兰送客回来,低声道:“檀香姑娘今日,像是专程来敲打小姐的。”
“她是代皇后传话。”沈清辞看着那两箱赏赐,“苏云昭知我破了赵氏之局,怕我借势坐大,故来提醒——王府内宅之事,她时刻关注。”
“那咱们更该小心。”
“小心自然要,但也不必过虑。”沈清辞转身回屋,“皇后要的是平衡,只要我不越界,她便不会轻易出手。倒是柳氏与赵家……”
她顿了顿:“让李嬷嬷留意,近日府中可有生面孔进出,尤其是与柳氏、赵家有关的。”
“是。”
秋棠院中,赵氏听了长嫂转述,眼中重燃希望:“柳氏真愿助我?”
“她如今自身难保,自然要寻盟友。”王氏压低声音,“你兄长已暗中联络柳侍郎,两家合力,定能扳倒沈氏。只是需耐心等待时机。”
“等什么时机?”赵氏急道,“我在这院里一日也待不下去!”
“急不得。”王氏劝道,“沈清辞如今风头正盛,又有王爷护着,硬碰硬只会吃亏。你且忍耐,待她行差踏错,便是咱们的机会。”
赵氏咬牙:“那我就等!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几时!”
王氏又交代几句,匆匆离去。她走时,并未察觉廊柱后一道身影悄然隐去。
那是沈清辞安排的暗哨。
当夜,沈清辞听完禀报,沉吟片刻:“赵家与柳家联手,意在朝堂。内宅之争已不足惧,需防他们在朝中构陷。”
春兰忧心:“那可如何是好?”
“无妨。”沈清辞提笔写信,“父亲在朝为官,消息灵通。我修书一封,请他留意柳、赵两家动向。若有异动,早做防备。”
信写罢,用蜡封好,交与心腹连夜送出。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前。夜空无月,星子稀疏,秋风带着寒意。
内宅之争,看似赢了,实则步步危机。赵氏虽禁足,其娘家未倒;柳氏虽失势,其父仍在朝。这二人联手,背后还有多少算计?
而苏云昭的监控,如影随形。今日檀香前来,既是敲打,也是警示——皇后眼中,她沈清辞已非寻常侧妃,而是需要关注的人物。
前路漫漫,暗礁重重。
但她不能退。从选择入王府那日起,便知这是一条荆棘路。唯有向前,才有生机。
“小姐,夜深了,歇息吧。”春兰轻声劝。
“嗯。”沈清辞合上窗,“明日还要去给王爷请安。庄田冬播的事,也需商议。”
她吹熄灯烛,室内陷入黑暗。唯有窗外风声,呜咽如诉。
次日,萧景曜在书房召见沈清辞,商议宗室田庄改良事宜。这是皇帝新给的差事,需在开春前落实。
两人正说着话,周铭忽然求见,面色凝重:“王爷,宫中传来消息,柳侍郎今日早朝,上奏建议‘严查宗室田庄账目,以防贪墨’。”
萧景曜脸色一沉:“矛头指向何处?”
“虽未明指,但提及‘有王府田庄账目不清,恐损宗室声誉’。”周铭看了沈清辞一眼,“言下之意,恐是冲着咱们府上的庄田而来。”
沈清辞心中了然。柳家果然出手了,借朝堂之势施压。
萧景曜冷笑:“本王田庄账目,早已呈报内务府核查,清清白白。柳侍郎此举,未免太过心急。”
“王爷,柳家既敢在朝堂发难,必有所恃。”沈清辞轻声提醒,“需防他们暗中收集‘证据’,罗织罪名。”
“你说得对。”萧景曜沉思片刻,“周铭,你亲自去庄田,将所有账目、单据再核一遍,务必万无一失。”
“下官领命。”
周铭退下后,萧景曜看向沈清辞:“你又料中了。柳赵两家联手,先从朝堂下手。”
“妾身只是以常理度之。”沈清辞垂眸,“王爷不必过于忧虑。咱们账目清明,不怕核查。倒是……”
“倒是什么?”
“倒是可借此机会,反将一军。”
沈清辞抬眼,目光清亮,“柳侍郎既提‘严查账目’,王爷不妨主动奏请,将宗室所有田庄一并清查,以示坦荡。届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反而能揪出真正有问题之人。”
萧景曜一怔,随即抚掌:“妙计!如此一来,柳家若真有问题,反倒自投罗网。”
“正是。”沈清辞微笑,“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奏章如何写,时机如何选,皆需斟酌。”
萧景曜看着她,眼中欣赏愈深:“清辞,有你在侧,本王心安。”
这话说得真挚。
沈清辞心头微动,却只低声道:“妾身分内之事。”
窗外日光渐暖,秋风却未停歇。
朝堂之争,已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