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傍晚，朝廷旨意抵达太原。

    

    山西布政使杨肇基刚从衙门出来，还没上轿，一匹快马便从驿道上疾驰而来。

    

    他只得站住脚，等那信使翻身下马，验过火漆，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公文。

    

    原来是通政司的誊抄件，末尾盖着皇帝御宝，红彤彤的，扎眼得很。

    

    他站在衙门口，就着暮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公文重新卷好，握在手里，转身走回了衙门。

    

    幕僚迎上来问：“大人，何事？”

    

    杨肇基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后堂，坐了下来。

    

    幕僚跟进来，见他面色不对，不敢再问，只静静站在一旁。

    

    杨肇基将那卷公文展开，又细细看了一遍。

    

    太子拟的章程，水泥窑，煤矿，工部定价收购，商户承包开采，朝廷派员勘探，登记在册，统一调度。

    

    他把公文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朝廷怎么突然把手伸到山西来了？”

    

    这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幕僚听了，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杨肇基摩挲着公文，脑子里转得飞快。

    

    山西的煤，当然有的是。

    

    从大同到平阳，从太原到潞州，地底下到处都是。

    

    立国之初，朝廷对采矿持的是宽容态度，不禁止，只征税，各府县自己看着办。

    

    那些年，山西的煤窑遍地开花，百姓靠山吃山，倒也相安无事。

    

    可好景不长。

    

    煤在地下，不会跑，但矿脉的走向不会照着府县的边界走。

    

    你挖到我的矿脉了，我堵了你的风口了，争端一起，便是械斗。

    

    洪武十二年，平阳府汾阳县一场三千人的大械斗，惊动了朝廷。

    

    冯胜带兵去镇了一回，抓了上百人，砍了几十颗脑袋，才算把那口气按下去。

    

    朱元璋大怒，一道旨意下来：山西采矿，一律禁止。

    

    头两三年，禁令执行得确实严格。

    

    各府县的煤窑封的封、填的填，府衙隔三差五派人下去巡查，抓着私采的，轻则杖责，重则判刑。

    

    但那禁令，禁得住一时，禁不住一世。煤在地底下，总有人想挖。

    

    冬天要烧炭，铁厂要烧煤，禁了官采，私采便应运而生。

    

    各府县的官员也不是铁板一块。知县收了炭商的银子，向知府上供，知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工部千里迢迢派人来巡查，人还没到山西，风声早传到了山西，窑主把煤窑一堵，等风声过了再挖开。

    

    慢慢的，禁令成了一纸空文。

    

    到了如今，整个山西的煤矿，明面上没有人采，暗地里早就被瓜分得差不多了。

    

    大同府的煤，一大半握在晋王府的姻亲手里；

    

    太原府的好矿，几家炭商分了，每年孝敬布政司和各府衙的银子，是有一笔暗账的；

    

    平阳府那边更复杂，当年械斗的那几姓人家，打了几十年，如今一边打官司，一边偷偷挖，连按察司都懒得管了。

    

    杨肇基心里清楚得很，他这两年的冰敬炭敬里，至少有三成是从那些煤窑里流出来的。

    

    这是山西官场几十年形成的默契。你睁一只眼，我闭一只眼，大家都过得去。

    

    可现在，太子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煤窑，全都要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谁在挖，挖了多少，卖给了谁，赚了多少，一笔一笔都要查清楚。

    

    杨肇基放下公文，拍了拍额头，苦笑了一声。

    

    太子爷章程写得漂亮，可他老人家哪里知道，山西的煤早就有主了，还轮得到他挖？

    

    幕僚见他面色变幻，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这旨意…怎么办？”

    

    杨肇基抱着膀子，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说道：“拿我的帖子，请徐大人和陆大人，明日到衙一叙。”

    

    次日天还没亮透，两台轿子几乎同时停在了布政使衙门的侧门外。

    

    山西按察使徐伯征从第一台轿子里下来。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挂着两团青黑，显然昨夜没睡踏实。

    

    山西都指挥使陆宗仪从第二台轿子里下来，倒是面色如常，只是一双眼睛比寻常时候更亮一些，像是夜里刚磨过的刀。

    

    两人在门口碰了面，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进了侧门。

    

    后堂已经备好了茶。杨肇基没有寒暄，把那卷公文递了过去：“二位先看看这个。”

    

    徐伯征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极慢，目光一行一行地扫，像是在数每一个字背后的分量。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把公文递给陆宗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像是透过了深褐色的水面。

    

    陆宗仪扫了几页便放下了。

    

    他没有徐伯征那么多思虑，开口便是一句糙话：

    

    “朝廷发什么疯？早他娘的干啥去了，现在才想起来山西有煤？”

    

    杨肇基皱了皱眉，正色道：

    

    “老陆，慎言。这是太子殿下亲定的章程，修长城要烧水泥，水泥离不了煤。朝廷要把山西的煤统一调度，工部定价收购。”

    

    “统一调度？”陆宗仪把四个字咬得很重，哼了一声，“咱们山西的煤，调度得了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在座的三个人都听得懂。

    

    杨肇基没有接话，目光转向徐伯征。

    

    徐伯征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含着一嘴沙子：

    

    “我这按察使当了八年，山西地面上有多少煤窑在偷着挖，我一清二楚。如今朝廷突然要来清查登记，这可如何是好？岂不是全露馅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堂安静了片刻。

    

    徐伯征是山西官场上浸淫最久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这潭水有多深。

    

    他说的“全露馅了”，露的不只是那些煤窑的馅，更是他自己的馅。

    

    他是按察使，管的就是监察，是在座三人中陷得最深的那一个。

    

    杨肇基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伯征兄，朝廷旨意已经下来了，硬扛是扛不住的。要不，让他们识相一点，把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

    

    徐伯征抬了抬眼皮，嗤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里有三分无奈、三分苦涩、四分嘲讽：

    

    “杨大人，你这话说得轻巧。你让我去跟他们说？晋王府的姻亲，谢成的门生，傅友德的旧部，杨大人，你说我惹得起哪一个？”

    

    杨肇基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一字一字划拉过去:

    

    “你惹不起谢成跟傅友德，就惹得起太子殿下么？你莫非忘了，太子当年在扬州、在福州、在南昌，是怎么大开杀戒的？”

    

    徐伯征脸色白了一下，挡了太子路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拿那些炭商银子，拿了太多年，心里一直不踏实，如今报应终于来了。

    

    陆宗仪坐在一旁，把两人的一来一回看了个满眼。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抹了一下嘴角，忽然开口道：

    

    “要不，干脆引蒙古人南下，在山西边上闹一闹？”

    

    杨肇基和徐伯征同时看向他，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宗仪面色不变，继续往下说：

    

    “我不是说真的让他们打进来。就是派几百个可靠的人，扮成鞑子，弄出一点动静来。边报一上，煤矿的事，自然就搁下来了。”

    

    杨肇基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他指着陆宗仪，手指都在发抖：

    

    “陆指挥，你疯了！你要是想死，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死去，别拽着我垫背！

    

    你在山西干了多少年？我杨肇基才来几年？我拿的还没你零头多，凭什么跟你们一起疯？凭什么给你垫背？”

    

    陆宗仪重重一拍桌子，嚯地站起身来，手指几乎戳到杨肇基鼻尖上：

    

    “杨大人，收起你那副清高样儿吧！你来山西是没几年，可你那冰敬炭敬少收了一分么？

    

    赃官如同婊子，干过十次的，莫要笑话干过二十次的。怎么着？你这是怕了？想着从良了？门都没有！”

    

    他收回手，直起身来，目光冷冷地扫过杨肇基和徐伯征，嗓门低了下去：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两位大人别忘了，按老花子定下的规矩，六十两一颗人头。

    

    你们自个儿回去算算，你们两家男女老少全加起来，够杀多少遍的了？恐怕祖宗十八代都得刨出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