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0、日本人也
平野冷笑一声:“安西桑,您就不必费心了。猪太郎领事的‘既往不咎’,我们担待不起。如果没有他默认,南子敢这么对待我们吗?与其回去任人宰割,不如留在这里,战死沙场,也算是为帝国尽忠了!”
坂谷希一也跟着点头,语气坚定:“我们已经向司令官立誓,不抓住南子,为死去的同伴报仇,绝不离开上海!”
司令官在一旁打着圆场,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温桑,军人嘛,血气方刚,想要为国效力是好事。神风特战队正好也缺人手,他们俩身手不错,留下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至于领事馆那边,我会亲自去沟通,相信领事大人会理解的。”
温政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既然司令官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希望他们二位能记住今日的誓言,莫要辜负了司令官的信任。”
他话锋一转,看向平野和坂谷希一:“不过,我也要回去交差,你们确定,后果能承受得住?”
平野胸脯一挺:“请温桑放心!为了帝国,为了洗刷耻辱,我们什么责任都能承担!”
坂谷希一也用力点头。
温政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两人的留下,无疑会给领事馆和神风特战队之间埋下一颗定时炸弹。而这,正是温政想要看到的。
两条急于证明自己的疯狗,被放进了一个本就不平静的池塘,接下来,有得热闹了。
日本人内部狗咬狗,其实和中国人是一样的。
一个崭新的计划在温政脑海中盘旋,他要借日本人的内讧,得到他们入侵上海的计划。
他要把事情搞大。
他起身告辞,司令官假意挽留了几句,便让副官送他们出去。走出司令部,安西忍不住问道:“温桑,就这么让他们留下了?猪太郎那边……”
温政打断他:“猪太郎那边自然会有反应。你难道要在这里火拼?”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西说:“我的意思是不能便宜了这两个人。”
袁文一直没有说话。
这次她一直没有作,这种反常连安西都觉得有些奇怪。
温政瞥了安西一眼,脚步未停,声音压得更低:“便宜?让他们留在神风特战队,才是对他们最狠的惩罚。领事大人是什么人?睚眦必报。自己的人被别的部门挖了墙脚,还敢公然抗命,他能咽下这口气?”
他在心中暗笑:“等着吧,领事馆和特战队之间,很快就会有好戏看。”
这句话,当然他没有说出来,他顿了顿:“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争一时之气,而是回去,等着看好戏开场,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袁文依旧沉默,只是在听到“坐收渔翁之利”时,眼角的余光似乎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温政假装没有留意。
袁文忽然问安西:“如果你是南子,你会怎么做?”
安西说:“我会抓了这两人的家属。”
“这就对了。”袁文淡淡地说:“我想,南子已经开始动手了。”
“是的。”
“平野和坂谷希一会来找我们的?”
“会的,他们会跪下来求我们?”
“那么,今天我们来司令部有什么意义吗?”
“温课长这是礼后兵。”安西说:“我们仁至义尽了。”他说:“施压并不一定要拿枪,微笑也是。”
安西是认同温政做法的。
他说:“温课长的办法常常选择不冒险,但不冒险也是一种风险。看起来一切还在运转,其实很多齿轮卡着不动。所以,我们也需要南子。南子和温政是领事馆的两把刀。”
他没有说,领事馆的刀有很多把,这其实是影佑手下的两把刀。
因为他不想在温政、袁文夫妻面前提到这个人,提到这个名字。
他希望,两人把过去的一切都忘记。
袁文说:“明白了。”
这些话由袁文说出来,是最好不过的了,她听懂了温政说“坐收渔翁之利”的意思。她还是顾这个男人的。
这毕竟是日本人内部的事。
这潭水越是浑浊,温政就越有机会摸到他想要的那条鱼。
——日军占领上海的计划。
而平野和坂谷希一,不过是他扔进这潭浑水里的两块石头,目的就是激起更大的涟漪,让那些隐藏在水下的东西,不得不浮出水面。
他让李玉龙以“知情者”的身份,在《申报》上连续发表揭秘文章,将领事馆与神风特战队争夺平野、坂谷希一的龌龊事,添油加醋地抖搂出来,一时炒得火热。
连日本国内的报纸都转载了。
外务省和军部的人均大怒。这下,上海领事馆和上海驻军司令部双方都下不来台。
有些矛盾只要没有公开,就可以私下解决,或者默认了,而一旦公开了,捅到了上面,就只有牺牲一方才能平息。
领事馆已经骑虎难下。
“虎”该怎么做?“牺牲的一方”会是谁?
***
达夫是个诗人,也是一个作家。
但是,他却说:“要远离自称作家、自信爆棚的人。”
他在春节期间认识一位自称作家的中年男人,让他见识到了文学的另一面,按照一头猪的话说:“叫做堂吉诃德东移。”
那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件熨烫得有些发亮的旧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一开口便自称“江南第一才子”,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的“大作”如何被某“国际权威期刊”收录,又如何与某位“文坛泰斗”称兄道弟。
达夫起初还带着几分对同行的尊重,耐着性子听他高谈阔论,可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看了那所谓的“大作”,不过是些堆砌辞藻、无病呻吟的句子,既无思想深度,也无情感温度;而他口中的“文坛泰斗”,达夫恰好认识,私下里那位泰斗提起此人,总是摇头苦笑,说他是“文学圈的牛皮癣,甩都甩不掉”。
更让达夫反感的是,这男人对旁人的作品不屑一顾,但凡有人提出不同见解,他便立刻竖起眉毛,用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傲慢姿态反驳,仿佛自己就是文学的唯一标准,容不得半点质疑。
酒过三巡,他更是借着酒劲,对席间一位年轻女作家的作品指指点点,言语间充满了轻佻与贬低,全然不顾对方的尴尬与难堪。
更绝的是,这个作家从不买单。
因为一个字: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