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丽雅心里清楚,第一批发饰,就是投石问路的石子。
石子扔得好,才能溅起水花。
第一批货要是砸了,以后想要在供销社占个位置,比登天还难。
她知道自己不算笨,但比起方红月母女,还有一段距离。
方红月和妈妈方引娣,出了名的心灵手巧。
村里人做衣服,买了金贵布料,不敢下手裁,都找她们母女帮忙。
红月她们娘俩被武铁栓关在家里,管束得很严,轻易不得出门。
但眼下或许是个机会。
白丽雅的眼神冷而亮,心中那本记载着方红月悲惨前世的日记哗哗作响。
武铁栓三个儿子嗷嗷待婚,急得乱蹦。
武铁栓把家门守得密不透风,但缺钱,就是最脆弱的裂缝。
她要用挣工钱这事当凿子,把那囚禁红月母女的锈锁撬开一线天光。
第二天傍晚,白丽雅从学校回来,带着一兜粮食去了武家。
寻常瓜果蔬菜,家家都有,怕是难以打动武铁栓。
得用粮食、毛票这种硬货,才能让他松口,允许母女俩出来做工。
院子里,满脸胡茬的武铁栓正在骂骂咧咧地修一把旧锄头。
见她拎着兜高粱米,递过来,绷紧的脸,肉眼可见地线条松弛,
“呦嗬,这不是白老师吗?又来找红月帮忙?”
白丽雅声音清脆地答道,
“武叔,我给队里搞副业,现在摊子铺开了,需要人手。
不止是红月,我方婶做活也细致,我想请她们娘俩过来帮忙。”
武铁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讶,
“什么?一个红月还不够,她们娘俩都得去!”
白丽雅脆生生地答道,
“对呀,干活给工钱,俩人不比一个人挣的多吗?”
武铁栓沉默了,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白丽雅越来越不像话,主意太大,胆子太肥,
她敢把村长怼得下不来台,听说还在井台边跟她亲妈叫板。
自家这娘俩,本来算听话。
要是跟着白丽雅久了,心会不会也野了?
他正琢磨着,三个儿子按捺不住,互相看了看,老大武大山瓮声瓮气地开口,
“爸,让妈和妹子去呗,能挣点是点。”
白丽雅觑着武铁栓的脸色,掂量着补了一句,
“武叔,不耽误白天下地挣工分,利用散碎时间做,当天就能拿到工钱。
多挣点,早点给几位哥哥把婚事张罗起来。”
三个儿子一听,冲着白丽雅,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一个劲儿附和,
“对,对对,是这么回事。”
武铁栓一看,竟无法拒绝,像是做出了重大牺牲,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吧,说好了,不能耽误家里的活儿。
挣了钱,得知道该往哪儿交……”
白丽雅心下一定,脸上笑容真诚了些,
“那是自然的,一会儿就让她们上我家去。
先说好,前期她们得学习,前三天不挣钱。”
武铁栓挥挥手,算是同意了。
白丽雅当即带上方红月和她妈妈方引娣,回了家。
白丽珍已经将饭菜端到桌上。
方引娣是个害羞腼腆的性子,双手不安地绞着,连连推让,
“不吃了,俺俩吃过了。”
“这哪行,我们来是干活的,咋能还吃你的饭……”
白丽雅知道这母女在家是什么伙食,硬是拽着她们坐到了炕桌旁。
桌子上摆着掺了白面的苞米面大饼子,油汪汪的野猪肉炒小白菜,
用猪油渣炒的一大盘鸡蛋,炒土豆丝,还有鲜嫩的蘸酱菜。
气氛在白丽雅刻意的引导下,渐渐活络起来。
母女俩小心地品尝饭菜,吃得笑容满面,又眼泛泪花。
吃完饭,白丽雅迫不及待,将方红月和方引娣领到新盖好的工作间。
她将那些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赛璐珞边角料,倾倒在炕席上,
方红月和方引娣的眼睛瞬间直了。
她们从未见过如此鲜亮的色彩。
橘红像一小团凝固的晚霞,鹅黄如同新开的野菊花,
天蓝清透得像雨后的天空,还有柔美的淡紫,脆嫩的淡绿,
而那一堆晶莹剔透的料子,更是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
方红月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触碰这些料子,脸上露出孩童般的好奇。
白丽雅不多解释,直接演示。
热水熏软,剪刀塑形,冷却定型。
一朵简单的五瓣小花在她手中诞生。
这在方红月母女的眼中,不啻于一场神奇的点化。
她们看得目不转睛。
“红月,方婶,你们试试。”
白丽雅将工具和一些边角料推到她们面前。
她没做出任何要求,只指着这些材料,对她们说,
“咱们不拘着,就按你们心里觉得好看的样儿来,试试能用这些做出什么。”
起初,两人还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便沉浸进去。
方引娣挑出几块暖色调,
她没有熏软塑形,反而就着边角料天然的弧度,修剪、打磨,
然后用骨胶将一块橘红“花瓣”、一点明黄“花蕊”、两片砖红“叶子”,
错落有致地粘在一个宽宽的鸭嘴夹上。
宛如一朵开在栅栏边的野菊花,浑然天成。
方红月则选择了冷色系与透明料。
她将天蓝与淡紫的薄片熏软,叠压成复瓣小花,中心嵌一颗透明小珠作为花心。
又用极细的赛璐珞条,趁着柔软,缠绕出精巧的螺旋纹路,
末端点缀一颗极小的淡蓝星星。
她的发夹清新秀气,又温柔与雅致。
白丽雅一件件拿起端详,心中大为惊喜。
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母女俩都有难得的灵气与巧思,
她仿佛已经看到,人们被这些美观的发夹征服,满街都是她的顾客。
惊喜之余,白丽雅迅速冷静下来。
她看着这几朵风格各异但都美丽的花,不得不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
要想量产,绝不能只靠个人发挥。
村民的审美和手艺参差不齐,必须按标准去制作,不能任由发挥。
她指着那堆小山似的赛璐珞,
“先不着急做,将材料理清楚,把样子定下来。”
在她的指挥下,大家一起上手,将所有赛璐珞边角料进行分拣。
透明的归一堆,半透明的归一堆,完全不透明的单放。
然后,在每一类里,再按颜色细致地区分开。
杂乱无章的废料堆,渐渐变成了色彩分明、一目了然的原料库。
之后,白丽雅拿来纸笔,带着她们设计头饰样式。
最后,定下来先做三种花样,单色小花款、双色星星款、透明水滴款。
一字夹,定两种,单朵小花、简约叶片款。
鸭嘴夹,先定了方红月和方引娣之前的这两种,根据情况再慢慢增加。
就这样,几个人忙了三个晚上,把第一批货品做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