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我握着方向盘,感受着皮革包裹的轮缘在掌心留下的细微纹路。
拉普兰德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脸对着窗外,白色长发在路灯快速掠过的光影中时明时暗。
我们已经离开亚瑟的实验室半小时了。
通讯器在仪表盘上放着,那个小小的金属装置偶尔会闪烁一下幽蓝的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在呼吸。
亚瑟那句话“当你们遇到其它产物的时候”像根细刺,扎在意识表层,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你在想他说的‘其它产物’。”
拉普兰德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没有转头,依旧看着窗外流淌而过的街景。
“嗯。”我老实承认,“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当然不是。”拉普兰德嗤笑一声,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路灯的光在她的瞳孔里切出一道锐利的亮边,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危险。
“那家伙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算计多得能淹死一打政客。”
我握紧方向盘。
她说得对。
亚瑟·彭德拉根身上有种割裂感。
白大褂下的军人站姿,温和笑容后的冰冷评估,还有提到“回家”时那近乎偏执的渴望。
“你觉得他隐瞒了什么?”我问。
“全部。”拉普兰德回答得干脆利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门内侧的皮革。
“莱赫的事,那些孩子的事,他的‘实验’,还有他说的‘时间不多’,每一句真话下面都埋着三句没说的。
这种说话方式的要么是律师,要么是即将背后捅刀子的‘合作伙伴’。”
她的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对虚伪事物的厌恶。
我瞥了她一眼,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像是在认真思考时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嘲弄。
“但我们还是需要他。”我说,声音在引擎的低鸣中显得很轻,“至少现在,要把那些孩子安全送回去,要把莱赫……”
我顿了顿,没说完。
要把莱赫怎样?恢复记忆?还是让他继续当他的公务员?
“莱赫。”拉普兰德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车顶,白色长发散在头枕上。
“你知道吗,远,一想到他被绑在椅子上,像个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员一样挣扎。”
她转过头,蓝灰色的眼睛直直看向我。
“我居然觉得有点可笑。”拉普兰德笑了,随后她继续说,“亚瑟抹掉的不仅仅是记忆,他抹掉了一个人的‘本质’,这比杀了更……”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烦躁地咂了下舌。
“更侮辱人?”我试着接话。
“更无聊。”拉普兰德纠正,但语气软了些,“杀人要有趣得多,至少你知道自己终结了什么,但这样……把人变成空壳,塞进另一种人生,看着他像提线木偶一样按照别人的剧本活着——”
她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声短促而冰冷。
“这让我想起了萨卢佐家的‘教育’,阿尔贝托就是这么干的,把所有人塑造成他需要的形状,磨掉棱角,抹杀个性,直到你变成家族机器上一颗合格的齿轮。”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拉普兰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我们驶出了新沃尔西尼的城区,周围的建筑逐渐低矮稀疏,夜色变得更加深沉。
而也就在这时,我打破沉默说道。
“也许他当个公务员会更快乐。”
“但那是他的选择吗?”
“所以我不知道。”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
我伸手调小了空调,风声低了下去,引擎的嗡鸣变得更加清晰。
“先去接孩子们吧。”我说,“扎罗可能真的要疯了。”
提到扎罗,拉普兰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带着恶劣趣味的笑容。
“那老东西。”她哼了一声,“看他出丑最好,省得整天摆出一副‘我是古老存在我很了不起’的臭脸。”
气氛轻松了一些。
我转动方向盘,然后准备进行传送。
“远。”拉普兰德忽然又开口。
“嗯?”
“如果亚瑟说的‘其它产物’出现了……”她顿了顿,“你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
平行世界的来客,意外的穿越者,因为实验事故而被抛入这个世界的存在。
每一个背后都代表着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线。
“看情况。”我说,“如果是像那些孩子一样无害的,也许可以帮忙,如果是危险的……”
“就处理掉。”拉普兰德接上了我的话,语气理所当然。
我没有反驳。
在泰拉这片大地上,天真往往意味着死亡。
我已经见过太多因为一时心软而酿成的惨剧,拉普兰德比我见的更多。
“亚瑟说他在尝试送她们回去。”我说。
“你信?”
“……暂时信。”
拉普兰德嗤笑一声,但没再说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明日方舟:请为我立碑请大家收藏:明日方舟:请为我立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她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里面传来某个叙拉古老牌乐队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而略带忧伤的旋律流淌出来,填补了车内的沉默。
我们就这样听着音乐,在夜色中行驶。
然后便利用盒子来到了龙门。
我们进入了龙门市区。
夜晚的龙门和白天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白天的龙门是繁忙的贸易枢纽,是规整的街区和高耸的写字楼。
而夜晚的龙门脱下了那层光鲜的外衣,露出了底下更加鲜活、混乱、充满生命力的肌理。
霓虹灯牌在街道上空交织成网,各色光芒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小吃摊的烟火气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味道,与远处酒吧隐约传来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
行人比白天少,但更加匆忙,脸上带着夜行动物特有的警惕和目的性。
“右转。”拉普兰德指挥着,她似乎对这片区域很熟悉,“前面那个巷口停车。”
我依言将车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停在了一间还在营业的便利店门口。
“他们在这附近?”我关掉引擎,问道。
“扎罗的‘气味’最后消失在这一带,混杂着糖、油炸食物和……焦虑的味道。
呵,看来我们的保姆先生度过了相当精彩的一下午。”
我也下了车,锁好车门。
深夜的凉意袭来,我拉了拉外套的领口。
鲁珀的感官比人类时期敏锐得多,这让我能清楚地捕捉到空气中各种细微的气味分子。
炒栗子的焦香、关东煮的汤汁味、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烟草气息,还有……
“在那边。”我手指指向一个方向。
拉普兰德挑眉:“进步了嘛,‘远’。”
“是你教得好。”
她笑了,那笑容在霓虹灯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她转身,朝着我指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白色长发在身后微微扬起。
我们穿过两条小巷,在一家已经打烊的玩具店门口找到了他们。
画面有些……超现实。
扎罗靠坐在玩具店的卷帘门上,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头垂着,前爪搭在膝盖上,红瞳半闭,整只狼散发出一种“我已经死了请不要打扰我”的气息。
而他周围,三个孩子正围着一台老旧的街机,屏幕闪烁的光映在她们脸上。
萨科塔拉普兰德站在机器前,双手紧握摇杆,身体随着屏幕里角色的动作左右摆动,光环兴奋地闪烁着变幻的色彩。
切利尼娜站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一杯已经见底的奶茶,安静地看着屏幕,偶尔会轻声提醒一句:“注意下盘。”
小拉普兰德则坐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串烤鱿鱼吃着。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街机上,而是警惕地扫视着巷子两端。
当我和拉普兰德出现时,她是第一个察觉的,立刻站起身,鱿鱼串还握在手里。
“哟。”拉普兰德率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玩得开心吗?”
扎罗猛地抬起头,红瞳里瞬间爆发出混杂着解脱、愤怒和委屈的复杂光芒。
他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的,动作之大差点撞翻旁边的垃圾桶。
“你们!”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你们终于回来了!知道我这半天是怎么过的吗?啊?!”
萨科塔拉普兰德这才发现我们,转过头,光环“唰”地亮了好几度:“啊!是你们!回来啦!看!我在打街机!已经赢了三局了!”
切利尼娜也转过身,对我们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里似乎也有一丝松了口气的意味。
小拉普兰德没说话,只是走到拉普兰德身边,把手里还剩一半的烤鱿鱼递了过去。
拉普兰德低头看了看那串沾着酱汁的鱿鱼,又看了看小拉普兰德平静的脸。
然后她笑了,她接过鱿鱼串,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评价道:“凉了,酱汁太甜。”
但还是吃完了。
扎罗还在那儿气得尾巴毛都炸开了:“你们知不知道这个白头发的小祖宗下午差点走丢?!
就在我付钱的功夫!一转身!人没了!我找了她整整四十五条街!四十五条!”
他伸出一只爪子,比划着“四十五”这个数字,动作夸张得有些滑稽。
小拉普兰德瞥了他一眼,小声说:“我没丢,是自己回来的。”
“那是我找到你了!”
“是我自己走回来的。”
“你——”
“好了。”我打断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看向扎罗,“辛苦你了,她们都没事就好。”
扎罗哼了一声,但怒火明显消下去了一些。
他甩了甩尾巴,重新趴回地上,嘟囔道:“下次这种差事,你们找别人,我宁愿回叙拉古跟那些家族的老东西打一架。”
“你可比他们要老。”拉普兰德吃完鱿鱼,把竹签精准地扔进五米外的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明日方舟:请为我立碑请大家收藏:明日方舟:请为我立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走吧,该回去了。”她说,目光扫过三个孩子,“玩够了吧?”
萨科塔拉普兰德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街机屏幕,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切利尼娜已经走到了拉普兰德身边。
小拉普兰德自然跟在她身后。
扎罗慢吞吞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灰尘在霓虹灯光中飞舞。
我们一行人走出巷子,回到停车的地方。
上车时,萨科塔拉普兰德和切利尼娜挤在了后座,小拉普兰德坐在她们中间。
扎罗坐在她们的另一端。
车子重新启动,后座上,萨科塔拉普兰德很快就靠在切利尼娜肩上睡着了,光环随着睡着后自动熄了,就像灯一样。
切利尼娜也闭着眼睛,但光环还在,显然没完全睡着。
小拉普兰德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扎罗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看来这一下午确实把他累坏了。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拉普兰德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臂。
“远。”她低声说,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你看那个小的。”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小拉普兰德依旧看着窗外,侧脸显得格外清晰。
白色的头发,蓝灰色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几乎是拉普兰德的缩小版,但气质截然不同。
拉普兰德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我忍不住想。
也会这样警惕地观察世界吗?也会在陌生的环境里努力维持镇定吗?还是会更加……疯狂一些?
“她在想事情。”拉普兰德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兴趣。
“那双眼睛,跟我以前照镜子时看到的很像,在思考,在计算,在评估周围的一切是威胁还是机会。”
“训练?”我说。
“不只是训练。”拉普兰德摇头,“是本能,在那种环境里长大,你必须学会读懂空气,必须学会在别人出手前就预判动作,否则就会惩罚。”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知道不是。
那些训练,那些争斗,那些在家族阴影下挣扎求生的日子,早已刻进她的骨血,成为她的一部分。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小拉普兰德,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如果她回到自己的世界,回到萨卢佐家族,她也会走上同样的路吗?
在暗杀和阴谋中成长,在血与火中磨砺,最终变成另一个“拉普兰德”?
“你觉得她该回去吗?”我问。
拉普兰德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终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至少……她应该知道自己有选择。”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像我。”
我没有接话。
有些伤口,即使已经愈合,触碰时依旧会痛。
车继续行驶。
后座上,萨科塔拉普兰德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切利尼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小拉普兰德终于也闭上了眼睛。
扎罗的鼾声更响了。
拉普兰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要小憩一会儿。
但我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节奏不对,兽耳也在微微转动,捕捉着车内外的一切声响。
我握紧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上。
选择。
亚瑟说会让孩子们自己选择。
莱赫呢?他有机会选择吗?还是说,他的选择早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就被夺走了?
而我和拉普兰德……我们选择继续走下去,选择彼此,选择这条不知道通往何方的路。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我轻轻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映出拉普兰德闭目养神的侧脸。
我伸出一只手,轻轻覆盖在她放在膝盖的手上。
她的手动了动,反握住我的,手指收紧。
没有更多的话语。
车在夜色中前行。
而前方,亚瑟警告的“其它产物”也许正在某个角落等待。
齿轮已经转动。
故事,还在继续。
喜欢明日方舟:请为我立碑请大家收藏:明日方舟:请为我立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