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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6章 张顺涌金门细节
    武德二年,腊月二十。

    登州,水师大营。

    夜深了,海风呼啸,卷起层层巨浪,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发出震天的轰鸣。

    中军帐里,李俊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方貌派人送来的,厚厚一叠,足有十几页。里面详细记载了当年梁山残部与宋廷南军在杭州血战的经过。

    李俊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有人拿刀子在剜他的心。

    他放下信,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那个熟悉的画面——

    涌金门。

    杭州城的西城门,紧挨着西湖。城门下有水门,可以通船。

    张顺就是死在那里。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宣和五年,三月十七。梁山军攻杭州,宋江令张顺由西湖水路潜入城中,欲里应外合。”

    “张顺率水军三十人,夜半潜至涌金门水门。时值深夜,守军不备。张顺等人潜入水门,欲从水闸爬入城中。”

    “不料,守军早已发觉。待张顺爬至半途,城上突然火把齐明,箭如雨下。”

    “张顺身中数箭,仍奋力向上攀爬。守军又以滚木擂石砸下,张顺被砸中头部,坠入水中。”

    “其部下拼死相救,然守军箭矢如蝗,又有钩镰枪在水中乱刺。张顺尸身被钩住,拖入城中,悬于城门之上示众三日。”

    “梁山军愤而攻城,三日不下,死伤无数。宋江痛哭,亲至城下求尸,守军不许。后城中细作盗出张顺首级,梁山军以檀香木雕成身躯,合葬于西湖畔。”

    李俊读到这一段时,手在抖。

    他想象那个画面——

    顺子在水里,拼命往上爬。

    箭射在他身上,他不管。

    滚木砸在他头上,他不管。

    他就想爬上去,把城门打开,让兄弟们冲进来。

    最后,他被钩镰枪钩住,拖进城里。

    他死的时候,眼睛一定还睁着。

    就像贞娘那样。

    至死没有闭上。

    李俊睁开眼睛。

    眼眶红了。

    但没有流泪。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海风呼啸,海浪滔天。

    他站在海边,看着那片苍茫的大海。

    “顺子,”他喃喃道,“大哥对不起你。”

    “当年在杭州,大哥没在你身边。”

    “让你一个人,死在涌金门。”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

    沙子从指缝间流走,很快被风吹散。

    “但大哥发誓——”

    他站起来,对着大海:

    “那些害你的人,虽然死了,但他们的后人,他们的同党,大哥一个都不会放过。”

    “江南那些狗官,那些守城的士兵,那些放箭的弓箭手,那些用钩镰枪钩你的王八蛋——大哥要找出来,一个一个,替你报仇。”

    “你等着。”

    海风呼啸,像在回应。

    第二天一早,李俊召集了水师所有将领。

    三百多人,站满了大帐。

    李俊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封信。

    他开口:

    “兄弟们,昨天,大哥收到一封信。”

    “江南那边来的。讲的是顺子是怎么死的。”

    帐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张顺。

    李俊的结义兄弟,水师最勇猛的将领,死在杭州涌金门。

    李俊拿起那封信,念了起来。

    念到“张顺身中数箭,仍奋力向上攀爬”时,有人开始抽泣。

    念到“张顺尸身被钩住,拖入城中,悬于城门之上示众三日”时,有人哭出声来。

    念到最后“梁山军以檀香木雕成身躯,合葬于西湖畔”时,满帐哭声。

    李俊放下信,看着那些人。

    “哭什么?”他问。

    众人愣住了。

    李俊站起来:

    “哭有什么用?顺子能活过来吗?”

    他走到帐中央,看着那些哭成泪人的将领:

    “顺子死了。死在涌金门。死得壮烈,死得憋屈。”

    “但咱们不能光哭。”

    “咱们要替他报仇。”

    他走到帐口,指着外面:

    “大哥已经跟陛下请了旨,组建远洋船队,造大海船二十艘。三年之后,出海。”

    “但出海之前,大哥要先做一件事。”

    他转身,看着那些人:

    “大哥要去江南。”

    “去杭州。”

    “去涌金门。”

    “去找那些害顺子的人。”

    众人齐声道:

    “末将愿往!”

    李俊摇摇头:

    “不是现在。现在去不了。江南是方貌的地盘,咱们不能擅自出兵。”

    他顿了顿:

    “但大哥已经跟方貌打了招呼。他会帮咱们查。那些守城的士兵,那些放箭的弓箭手,那些用钩镰枪钩顺子的王八蛋——有一个算一个,全查出来。”

    “等查清楚了,大哥就去。”

    “亲手杀。”

    当天下午,李俊带着几个亲兵,来到海边。

    他选了一块高地,面朝东方,离水师大营不远。

    “就这儿,”他说,“给顺子立衣冠冢。”

    亲兵们开始挖土。

    李俊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挖。

    挖到一半,他忽然说:

    “等等。”

    亲兵停下。

    李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套旧衣裳,洗得发白,打着补丁。

    还有一顶破毡帽,边都磨破了。

    还有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边缘磨得锃亮。

    “这是顺子的,”他说,“衣裳是他当年在浔阳江边穿的。毡帽是他一直戴着的。铜钱……”

    他顿了顿:

    “是大哥当年给他发的第一份饷。他一直留着。”

    他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

    然后亲手,一捧土一捧土,把它们埋上。

    墓碑立起来了。

    一块青石,三尺高,一尺宽。

    上面刻着七个字:

    “义弟张顺之衣冠冢”。

    没有官职,没有封号,没有生卒年月。

    就这七个字。

    李俊看着那七个字,眼眶红了。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

    “顺子,”他轻声说,“大哥给你找了个好地方。”

    “面朝大海。天天都能看见海。”

    “你生前最爱跟大哥说,想去海上看看。现在好了,你天天看。”

    他站起来,从亲兵手里接过一碗酒。

    “这碗酒,大哥敬你。”

    他把酒洒在坟前。

    酒水渗进土里,很快不见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俊回头。

    三百多个水师将领,不知什么时候,都来了。

    他们站在后面,整整齐齐,一言不发。

    李俊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都来了?”

    一个老将站出来:

    “都督,张将军是咱们水师的兄弟。他走了,咱们得来送送。”

    李俊点点头:

    “好。都来送送。”

    他让开位置。

    那些人,一个一个走上前。

    在坟前跪下,磕头。

    然后站起来,退到一边。

    三百多人,磕了三百多个头。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风呼啸,海浪拍岸。

    最后一个磕完头,李俊又走到坟前。

    他举起右手,对着那座新坟,对着那些将领,对着大海,一字一句: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大海为证——”

    “我李俊,今日在此立誓——”

    “三年之内,必赴江南,寻出害顺子之人。一个一个,亲手斩杀,以祭顺子在天之灵。”

    “如违此誓,有如此箭!”

    他从腰间拔出箭矢,一折两断,扔进海里。

    海浪卷起,瞬间吞没了那两截断箭。

    身后,三百多将领齐刷刷跪下:

    “末将等,愿随都督,替张将军报仇!”

    声音如雷,在海面上回荡。

    惊起一群海鸥,扑棱棱飞向天空。

    李俊看着那些人,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片苍茫的大海。

    忽然笑了。

    “顺子,”他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这么多兄弟,都记着你呢。”

    “你等着。大哥很快就来看你了。”

    海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角。

    吹动那座新坟前的纸钱。

    纸钱飘起,飘向大海,飘向远方。

    像张顺的笑。

    像那个永远年轻的兄弟,在另一个世界,对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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