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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2章 罪状宣读毕,林冲问高俅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一千多人,齐刷刷地盯着同一个人。

    高俅。

    他跪在那里,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

    囚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他那副养尊处优了二十年的肥躯。头发散乱,沾着草屑和泥土,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的混合物。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他的眼瞪着,想看什么,却看不清东西。

    他的浑身抖着,想停,却停不下来。

    林冲站在他面前三丈处,一身白衣,赤着脚,手里还握着那卷已经念完的祭文。

    他就那么看着高俅,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他已经不需要愤怒了。

    愤怒是活人才有的情绪。

    死人,不需要。

    “高太尉,”林冲又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朕问你话呢。”

    “这些罪,你可认?”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高俅心上。

    高俅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我……我……”

    他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认?

    认了就是死。

    不认?

    不认有用吗?

    那些罪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每一个都能找到证人。

    他抵赖得了吗?

    高俅身后,高衙内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他爹抖醒的。

    高俅抖得太厉害了,震得地面都在颤,高衙内趴在地上,被这震动弄醒了。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林冲。

    那个穿着白衣、赤着脚、站在他爹面前的人。

    他浑身一抖,又想晕过去。

    但这次他没晕成。

    因为他太害怕了,怕得连晕都晕不过去了。

    他就那么趴着,抖着,看着林冲。

    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

    林冲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林冲没有看过他一眼。

    就像他不存在一样。

    高衙内忽然觉得,这种无视,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宁愿林冲骂他几句,踢他几脚,甚至捅他一刀。

    但林冲不。

    林冲就当他是一坨屎,一眼都不愿意多看。

    他趴在地上,眼泪流下来。

    不是哭,是怕。

    是怕到极致的那种……生理反应。

    高俅的妻王氏跪在儿子旁边,也在抖。

    她五十八岁了,嫁给他四十年,从青春少女熬成了白发老妪。

    她一直以为自己嫁了个好人家。

    太尉夫人,多风光。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风光,是罪。

    她男人的罪,她也要一起背。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老兵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见过这些老兵。

    那时候他们是来太尉府领饷银的,排着长队,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她坐在轿子里,从他们身边经过,掀起轿帘看了一眼。

    那些人,面黄肌瘦,穿着破旧的军服,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她当时想:真可怜。

    然后她就放下轿帘,回府里烤火去了。

    现在,那些人站在她面前,穿着整齐的孝服,目光如刀。

    而她,跪在他们面前。

    像当年那些领饷银的士兵一样,瑟瑟发抖。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报应。

    那五个小妾跪成一排,最小的孙氏才二十四岁。

    她是从小户人家被强抢进府的,爹娘去告状,被打了一顿,再也不敢吭声。

    她被迫嫁给了高俅,当了第五房小妾。

    她恨高俅。

    但她更怕死。

    此刻她跪在那里,低着头,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今天会怎样。

    会不会死?

    会不会连她一起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站在前面的男人,从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就像她不存在一样。

    她忽然想,也许……他不会杀她?

    也许……她还有活路?

    她不敢想。

    她只是跪着,抖着,等着。

    那两个女儿抱在一起,高婉二十岁,高婵十七岁。

    她们从小养在深闺,不知人间疾苦,只知道爹爹是太尉,家里有钱有势。

    她们以为这辈子会这样过下去。

    嫁个好人家,生几个孩子,当个贵妇人。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跪在这里,等死。

    “姐……”高婵小声哭,“我怕……”

    高婉抱着她,也在哭:

    “别怕……别怕……”

    但她自己也在发抖。

    她不知道怕什么。

    怕死?怕疼?怕丢人?

    都是,也都不是。

    她只是怕。

    怕那些盯着她们的眼睛。

    怕那个站在前面的男人。

    怕即将发生的事。

    最小的孙子高小宝,四岁,被奶娘抱着。

    他还在睡。

    小孩子不知道害怕,困了就睡。

    他睡得很香,小脸上还挂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奶娘抱着他,浑身发抖。

    她只是个奶娘,不是高家的人。

    但她也被抓来了。

    因为她是高家的仆人。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往下掉。

    这孩子……也会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抱着他,能抱一会儿是一会儿。

    灵堂里,所有人都看着高俅。

    等着他回答。

    高俅跪在那里,嘴张着,眼瞪着,浑身抖着。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林冲。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冲,”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林冲看着他,没有回答。

    高俅继续道: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贞娘的死,我有责任。你父亲的事,我也有责任。那些军饷、抚恤银……我承认,我贪了。”

    “但……但我也没办法啊!”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种癫狂的意味:

    “官场就是这样!你不贪,别人贪!你不害人,别人害你!我……我只是想活着!想往上爬!想让我儿子过上好日子!”

    “这有什么错?!”

    他喘着粗气,看着林冲:

    “你……你现在是齐王了,你懂了吧?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不贪,手下的人也会贪!你不害人,别人就会害你!”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你今天赢了,你说我该死。那如果当年我赢了,你……你也该死!”

    “林冲!你休要假仁假义!”

    最后几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吼完,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灵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癫狂震住了。

    然后,他们看向林冲。

    林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高俅,目光依然平静。

    就像刚才那番话,不是对他说的。

    就像高俅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高俅趴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疯狂和绝望。

    “你……你怎么不说话?”

    林冲终于开口了:

    “说完了?”

    高俅愣住了。

    林冲看着他:

    “你说完了,那朕说。”

    他上前一步。

    “高俅,你刚才说,成王败寇?”

    高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林冲继续道:

    “你错了。”

    “这不是成王败寇。”

    “这是——善恶有报。”

    他一字一句:

    “你贪的军饷,是那些士兵的命。他们饿着肚子训练,饿着肚子上战场,饿着肚子死在西北。他们的老娘在家等他们回来,等到的只是一封阵亡通知书,和一两银子都没有的抚恤银。”

    “你害的人,是那些无辜的人。贞娘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个普通女人,只想和丈夫好好过日子。朕的父亲做错了什么?他一辈子老老实实,教了四十年兵,最后被你逼死。”

    “那些被你克扣抚恤银的老兵,那些被你欺压的百姓,那些被你陷害的忠良——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顿了顿: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错的是你。”

    高俅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冲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只是想活着,想往上爬,想让你儿子过上好日子。”

    “可你想过没有——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也想活着。他们的儿子,也想往上爬。他们的家人,也想过好日子。”

    “你凭什么?凭什么你活着,他们就该死?凭什么你往上爬,他们就该被踩在脚下?凭什么你儿子过好日子,他们的儿子就该饿死?”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高俅趴在地上,说不出话。

    林冲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高俅,朕再问你一遍——这些罪,你可认?”

    灵堂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等着高俅的回答。

    高俅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说“不认”。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想说“认”。

    但他也说不出来。

    因为认了,就是死。

    他就那么趴着,抖着,张着嘴,发不出声。

    林冲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

    他点了点头:

    “你不说,朕当你认了。”

    他转身,面向那些老兵,面向那些三山五岳的好汉,面向那些归附的节度使。

    “诸位,”他说,“高俅罪状,朕已宣读。此人罪大恶极,天人共愤。”

    “今依大齐军法,并天下民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判高俅——极刑。”

    最后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灵堂里炸开。

    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

    声音如雷,震得灵堂都在颤抖。

    高俅趴在地上,浑身一软,瘫成一团。

    他听见了。

    极刑。

    不是一刀砍头的那种极刑。

    是……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很惨。

    惨到他不敢想。

    高衙内趴在地上,听见“极刑”两个字,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这次没人管他。

    让他晕着。

    那五个小妾,抱在一起哭。

    那两个女儿,缩成一团。

    王氏低着头,浑身发抖。

    只有那个四岁的孩子,还在睡着。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小脸上还挂着笑。

    林冲转身,看着高俅。

    “来人。”

    四个士兵上前。

    “将高俅绑于刑架。”

    “是!”

    高俅被拖起来。

    他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住,被两个士兵架着,拖向灵堂外面。

    灵堂外,已经搭好了一个巨大的木架。

    三丈高,一丈宽,用上好的松木搭成。

    木架上挂着白幔,白幔上写着大大的“奠”字。

    那是为贞娘准备的。

    也是为高俅准备的。

    高俅被拖到木架前,按在上面。

    士兵们用牛筋绳,把他绑在木架上。

    手腕,脚腕,腰,脖子——全都绑得结结实实。

    他挣扎着,扭动着,嘶喊着:

    “林冲!林冲!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没人理他。

    他就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青蛙,徒劳地挣扎着。

    林冲站在灵堂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

    看着高俅被绑在木架上,像一条死狗。

    十八年了。

    终于等到了。

    他转身,走回灵堂。

    走到贞娘的牌位前,停下。

    他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贞娘,”他轻声说,“快了。”

    “你再等一会儿。”

    “就一会儿。”

    风吹过,吹动牌位前的香火。

    青烟袅袅,飘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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