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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刚到市政府门口,门岗那边就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算多,二十来个。
有穿工服的,有背旧包的,还有几个手里抱着文件袋。
不像普通上访。
普通上访的人,大多先喊,先举牌,先把情绪顶起来。
这帮人站得挺规矩,就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门岗的老刘一看见楚天河的车,赶紧跑过来。
“市长,顾主任,这几位从早上就来了。说是小配套厂的老板,还有几个工人代表,非要见您。”
许文斌从后车下来,皱了皱眉。
“不是让信访室先接吗?”
老刘压低声音道:“接了。可他们说,这事信访室管不了。说货都发出去了,钱拿不回来,厂子这两天就得停。”
顾言坐在车里,听见这句,手里的表合上了。
他看了楚天河一眼。
“昨晚那几个人?”
楚天河推门下车。
“先听。”
门口那帮人一下看过来。
最前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一看见楚天河,手里的文件袋差点没拿稳。
“楚市长,我是南桥线束厂的周国顺。”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怕被拦,站在门岗线外不敢动。
“市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真没办法了!”
后面一个工人也跟着喊了一句。
“工资两个月没发了!”
门岗的人一听,又紧张起来。
秦峰那边刚好过来。
他看了看人群,没让人上去压,只对门岗说道:“别推人,先留出路。”
楚天河看着周国顺。
“有合同吗?”
周国顺赶紧把文件袋打开。
“有,都带着。合同、送货单、验收单、对账单,全在这儿!”
楚天河接过来,翻了几页。
上面是线束组件供货合同。
甲方是江城海川配套项目里的一个总包公司,叫东海联合装备服务公司。
乙方就是南桥线束厂。
合同金额不大,三百多万。
可对一个小厂来说,这不是小钱。
楚天河问:“欠多少?”
周国顺声音发哑:“一百七十八万。”
顾言接过合同,扫了两眼。
“验收日期,四个月前?”
“对!货早就用了!”周国顺急得脸都涨红了,“他们说资料不全,让补。我们补了。又说上游没回款,让等。后来又说财务换系统,再等。等到现在,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材料商也不肯赊了!”
后面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往前挤了一步。
“市长,我是做包装箱的,江北纸塑厂。我们欠的不多,六十七万,可我们厂小啊!机器一停,十几个工人就没饭吃。”
另一个瘦高男人也举着文件。
“我们做检测夹具,给东江精工配套的,钱压了三个月。人家大厂说流程在走,流程走到哪儿没人告诉我们!”
人群开始乱了。
你一句,我一句。
“我们不是不讲理!”
“货都收了,钱就是不下来!”
“银行催贷款,工人催工资,我们找谁去?”
“再拖半个月,厂门都开不了了!”
秦峰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高。
“一个个说。谁再乱喊,后面排着。”
这话管用。
现场稍微安静下来。
楚天河把文件还给周国顺。
“进会议室。”
周国顺愣了一下。
“市长,真让我们进去?”
顾言看他一眼。
“不进去,你们打算站门口把账喊清楚?”
周国顺赶紧点头。
“进,进!”
一行人被带到市政府一楼小会议室。
许文斌让人倒水。
那些小厂老板坐下以后,水没人喝,全都把文件袋打开,像是怕慢一点就没人听了。
会议桌很快堆满了合同、发货单、验收单、欠款明细。
顾言看着那一桌纸,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你们先按金额和拖欠时间排。”
几个老板面面相觑。
顾言拿起笔。
“周国顺,一百七十八万,四个月。”
周国顺赶紧点头。
“对。”
“江北纸塑,六十七万,三个月?”
那个女人赶紧说道:“三个月零二十一天。”
顾言看了她一眼,补上。
“检测夹具厂,多少?”
瘦高男人立刻说道:“九十四万,三个月。”
“还有谁?”
一个年纪最小的男人举手。
“我,青禾五金。二十八万,两个月。钱不多,可我厂里就八个人,真扛不住。”
顾言写得很快。
许文斌坐在旁边,越听脸越沉。
这些厂都不大。
最大的也就是几十号人。
有的甚至十来个人。
可他们供的东西一点不虚。
线束、包装、夹具、小型检测件、简易工装、冷链周转箱。
这些都是江城这条配套链底下的零碎活。
平时没人看得上。
真缺了,产线就会卡。
顾言把名单写完,往桌上一推。
“总共多少?”
许文斌低头算了一下。
“现在现场统计,九家厂,欠款总额八百四十三万。”
顾言看向门口。
“这只是今天来的。”
周国顺立刻说道:“对!还有几家没敢来,怕以后接不到活!”
楚天河看向他。
“谁说的?”
周国顺张了张嘴,有点犹豫。
顾言直接说道:“现在还怕,以后钱更拿不到。”
周国顺咬了咬牙。
“东海联合那边的采购说过,催得太紧,后面就别排单了。”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这话很脏。
活让人干。
钱拖着。
催急了,还威胁后续订单。
秦峰脸色沉下来。
“谁说的,名字。”
周国顺低声道:“采购部副经理,林建。”
秦峰把名字记下来。
“继续。”
江北纸塑厂那个女老板也开口了。
“我们那边不是东海联合,是星河总包。他们财务说,上游款没到。可我听人说,他们已经拿到一部分款了,就是先保自己大供应商,小厂排后面。”
顾言问:“有证据吗?”
女老板从包里翻出一张微信打印件。
“他们财务说漏嘴的,我截图了。”
顾言接过来看了看。
截图上字不多。
“你们小票先等等,大供应商那边先排。”
顾言把纸放到桌上。
“口气挺熟。”
瘦高男人苦笑。
“他们一直这样。大厂催账有专人接待,我们小厂去,就坐走廊。”
周国顺接了一句。
“市长,我昨天还去了东海联合,他们让我在财务室外头等了三个小时。最后出来一个小姑娘,说领导出差了。”
顾言抬头。
“谁让你等的?”
“财务主管,姓韩。”
顾言把名字也记下来。
楚天河听到这里,没急着说话。
他把那些文件一份份拿起来看。
送货单有。
签收单有。
验收单有。
有几份验收单上还盖着红章。
货已经走完。
账也对过。
偏偏付款流程一直停着。
楚天河问:“你们工人工资现在欠多少?”
周国顺声音低了。
“我们厂欠了两个月,四十多万。”
江北纸塑女老板说道:“我没欠完,先发了一半。剩下的说月底补,可月底还不知道有没有钱。”
青禾五金那个年轻老板眼眶红了。
“我媳妇把家里房贷钱先拿出来垫工资了。再拖,我真发不出来。”
后面一个工人代表忍不住开口。
“楚市长,我们也不想来政府门口。老板确实没钱,我们在厂里看着呢。货都拉走了,钱就是不回。我们找老板也没用,他也急得睡不着。”
这话一出来,几个小老板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周国顺低着头,手指一直搓着文件袋边角。
他一个四十多岁男人,声音都发颤。
“市长,我周国顺不怕干活。海川那批线束,我们带着工人连干了二十天,晚上睡厂里。验收的时候,对方说做得不错。可货款一拖,我厂里一点办法没有。”
顾言拿起他的验收单。
“做得不错,钱不给。挺会夸人。”
没人笑。
这话听着刺。
楚天河把文件放下,看向许文斌。
“东海联合、星河总包、园区供应链公司,通知他们负责人,一小时内到市政府。”
许文斌立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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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楚天河又看向顾言。
“把这九家厂的账先拆出来,按合同、送货、验收、欠款、拖欠节点列清楚。”
顾言已经在写了。
“在做。”
秦峰问:“采购和财务那几个名字呢?”
楚天河说道:“你先摸。今天不抓人,先看账。”
秦峰点头。
“明白。”
周国顺听到“今天不抓人”,眼神明显有点失落。
他大概以为市长把人叫来,就能马上逼着付款。
顾言看出来了,直接说道:“周老板,你别急。账没摆清楚,钱下不来。今天先让他们把话说在桌上。”
周国顺赶紧点头。
“我懂,我懂。”
其实他不太懂。
他现在只想拿钱。
可他也知道,市长已经让他们进会议室,把账摊开了,这就比在门口冻着强太多。
不到一个小时,三家单位的人陆续到了。
东海联合来的是副总和财务总监。
星河总包来的是项目负责人。
园区供应链公司来的是一个副经理。
几个人进门的时候,看到小厂老板全坐在会议室里,脸色都有点不自然。
东海联合副总姓贺,四十多岁,西装笔挺。
他一进门就先笑。
“楚市长,这事其实就是企业之间正常账期,我们正在协调,没想到几位供应商情绪这么激动。”
周国顺听到这话,脸一下涨红。
“贺总,四个月了!这叫正常账期?”
贺副总皱眉。
“周总,你先别激动。企业合作都有流程。”
顾言把笔往桌上一放。
“流程在哪儿?”
贺副总看向他。
顾言说道:“合同写三十日付款。验收日期在四个月前。你们哪条流程走了三个多月?”
财务总监赶紧接话。
“顾主任,主要是上游回款也有周期。”
顾言问:“上游回了多少?”
财务总监明显顿了一下。
“这个……我们还要核。”
顾言把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推到桌上。
“不用核。上游两个月前打了一笔三百万,你们先付了两家大供应商,没给南桥线束。”
贺副总的笑僵住了。
周国顺猛地抬头。
“你们有钱?!”
财务总监赶紧说道:“那笔款有专门用途。”
顾言看他。
“什么专门用途?先付关系硬的,后付小厂?”
财务总监不说话了。
星河总包那边也开始坐不住。
他们项目负责人赶紧说道:“我们这边情况不一样。我们资金确实紧张,很多款项都在排。”
顾言转头看他。
“你们排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
“上个月你们也说下个月。”
女老板立刻接话。
“对!你们上个月就是这么说的!”
项目负责人脸色难看。
“江总,大家都是合作单位,没必要在这里吵。”
江北纸塑女老板眼睛都红了。
“我不吵,我就问你要钱!纸箱你收了,发票我开了,验收你签了,你凭什么不给钱?”
会议室里一下有了火气。
秦峰抬手敲了敲桌子。
“都坐下说。”
楚天河一直没打断。
他让这些人吵。
不吵,很多话藏在桌子底下。
一吵,谁拖,谁赖,谁心虚,就露出来了。
顾言把三家单位的欠款情况写在白板上。
东海联合,拖欠四家小厂,共计三百四十九万。
星河总包,拖欠三家,共计二百零六万。
园区供应链公司,拖欠两家,共计二百八十八万。
合同付款期。
验收日期。
发票日期。
实际付款。
顾言写完,往旁边一站。
“都看清楚。货发了,验收了,发票开了,钱没付。别再拿流程当挡箭牌。”
园区供应链公司的副经理忍不住说道:“顾主任,我们也不容易。平台资金调度有压力。”
顾言看着他。
“小厂就容易?”
那人闭嘴。
楚天河这才开口。
“今天不讨论你们容易不容易。只讨论欠款。”
会议室一下静了。
楚天河看向贺副总。
“东海联合,三天内先付南桥线束五十万工资款,剩余款项七个工作日内给明确付款计划。”
贺副总脸色变了。
“楚市长,这个需要公司内部审批。”
楚天河看着他。
“你们拖了四个月,审批还没学会?”
贺副总额头冒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办。”
楚天河又看向星河总包。
“江北纸塑这笔,先付一半。其他拖欠款明天上午给清单。”
星河项目负责人低着头。
“是。”
最后,他看向园区供应链公司。
“你们是市里平台关联公司,标准更高。明天把所有中小供应商拖欠明细送来。漏一户,我找你们一把手。”
那个副经理脸都白了。
“是,市长。”
小厂老板们坐在对面,一开始都不敢说话。
他们没想到楚天河会这么直接压付款。
周国顺眼眶红着,嘴唇动了动。
“市长,那我们工资……”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联系财政、国资和金融办。今天下午先研究应急过桥,不能让工人工资继续拖。”
顾言补了一句。
“但钱不能乱垫。谁的货、谁的验收、谁的责任,一单一单确权。”
楚天河点头。
“对。一单一单摆清楚。”
会议开到这儿,东海联合、星河总包几个人已经坐不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被叫来解释几句,最多安抚一下小厂。
现在发现不是。
楚天河不是要听他们哭穷。
是要他们把钱吐出来。
散会时,周国顺站起来,对楚天河深深鞠了一下躬。
楚天河抬手拦了。
“不用这样。回去先安抚工人,把工资表准备好。今天下午会有人联系你。”
周国顺声音发哑。
“谢谢市长。”
江北纸塑女老板也抹了一下眼角。
“我这就回去跟工人说,钱有盼头了。”
顾言看着他们。
“别只说有盼头。把欠谁多少钱列清楚。工资先发,材料款再排。谁敢借这个机会乱账,我一样查。”
女老板赶紧点头。
“明白。”
人走了以后,会议室一下空了很多。
顾言看着白板上的那些欠款数字,脸色没有变好。
“这只是门口来的九家。”
许文斌站在旁边,声音低了点。
“后面肯定还有。”
顾言说道:“不是还有,是很多。”
楚天河看着白板。
前面把厂子救起来,把人留下来,把路和饭接上。
现在钱又堵住了。
这座城市的产业链,真的像一根水管。
哪里都可能堵。
堵一头,
楚天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天开始,排查所有重点配套企业拖欠款。”
许文斌赶紧记。
“范围?”
“红虎、二厂、华芯、海川、会展订单、机场冷链,全部拉一遍。”
顾言拿起笔,在白板上又写了四个字。
账款清欠。
他回头看楚天河。
“这事要是只催几笔钱,没用。得做结算规则。”
楚天河点头。
“先把账摆开。”
顾言说道:“那我今天晚上加班。”
秦峰站在门口,语气很平。
“我查那几个采购和财务。”
楚天河看向窗外。
市政府门口,那几个小厂老板正陆续离开。
有人在打电话。
有人擦眼泪。
有人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厂子最后一点希望。
楚天河看了一会儿。
“货走了,钱也得走。”
顾言把白板笔盖上。
“这回,轮到他们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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