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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零七章 账款堵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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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刚到市政府门口,门岗那边就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算多,二十来个。

    有穿工服的,有背旧包的,还有几个手里抱着文件袋。

    不像普通上访。

    普通上访的人,大多先喊,先举牌,先把情绪顶起来。

    这帮人站得挺规矩,就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门岗的老刘一看见楚天河的车,赶紧跑过来。

    “市长,顾主任,这几位从早上就来了。说是小配套厂的老板,还有几个工人代表,非要见您。”

    许文斌从后车下来,皱了皱眉。

    “不是让信访室先接吗?”

    老刘压低声音道:“接了。可他们说,这事信访室管不了。说货都发出去了,钱拿不回来,厂子这两天就得停。”

    顾言坐在车里,听见这句,手里的表合上了。

    他看了楚天河一眼。

    “昨晚那几个人?”

    楚天河推门下车。

    “先听。”

    门口那帮人一下看过来。

    最前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一看见楚天河,手里的文件袋差点没拿稳。

    “楚市长,我是南桥线束厂的周国顺。”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怕被拦,站在门岗线外不敢动。

    “市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真没办法了!”

    后面一个工人也跟着喊了一句。

    “工资两个月没发了!”

    门岗的人一听,又紧张起来。

    秦峰那边刚好过来。

    他看了看人群,没让人上去压,只对门岗说道:“别推人,先留出路。”

    楚天河看着周国顺。

    “有合同吗?”

    周国顺赶紧把文件袋打开。

    “有,都带着。合同、送货单、验收单、对账单,全在这儿!”

    楚天河接过来,翻了几页。

    上面是线束组件供货合同。

    甲方是江城海川配套项目里的一个总包公司,叫东海联合装备服务公司。

    乙方就是南桥线束厂。

    合同金额不大,三百多万。

    可对一个小厂来说,这不是小钱。

    楚天河问:“欠多少?”

    周国顺声音发哑:“一百七十八万。”

    顾言接过合同,扫了两眼。

    “验收日期,四个月前?”

    “对!货早就用了!”周国顺急得脸都涨红了,“他们说资料不全,让补。我们补了。又说上游没回款,让等。后来又说财务换系统,再等。等到现在,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材料商也不肯赊了!”

    后面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往前挤了一步。

    “市长,我是做包装箱的,江北纸塑厂。我们欠的不多,六十七万,可我们厂小啊!机器一停,十几个工人就没饭吃。”

    另一个瘦高男人也举着文件。

    “我们做检测夹具,给东江精工配套的,钱压了三个月。人家大厂说流程在走,流程走到哪儿没人告诉我们!”

    人群开始乱了。

    你一句,我一句。

    “我们不是不讲理!”

    “货都收了,钱就是不下来!”

    “银行催贷款,工人催工资,我们找谁去?”

    “再拖半个月,厂门都开不了了!”

    秦峰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高。

    “一个个说。谁再乱喊,后面排着。”

    这话管用。

    现场稍微安静下来。

    楚天河把文件还给周国顺。

    “进会议室。”

    周国顺愣了一下。

    “市长,真让我们进去?”

    顾言看他一眼。

    “不进去,你们打算站门口把账喊清楚?”

    周国顺赶紧点头。

    “进,进!”

    一行人被带到市政府一楼小会议室。

    许文斌让人倒水。

    那些小厂老板坐下以后,水没人喝,全都把文件袋打开,像是怕慢一点就没人听了。

    会议桌很快堆满了合同、发货单、验收单、欠款明细。

    顾言看着那一桌纸,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你们先按金额和拖欠时间排。”

    几个老板面面相觑。

    顾言拿起笔。

    “周国顺,一百七十八万,四个月。”

    周国顺赶紧点头。

    “对。”

    “江北纸塑,六十七万,三个月?”

    那个女人赶紧说道:“三个月零二十一天。”

    顾言看了她一眼,补上。

    “检测夹具厂,多少?”

    瘦高男人立刻说道:“九十四万,三个月。”

    “还有谁?”

    一个年纪最小的男人举手。

    “我,青禾五金。二十八万,两个月。钱不多,可我厂里就八个人,真扛不住。”

    顾言写得很快。

    许文斌坐在旁边,越听脸越沉。

    这些厂都不大。

    最大的也就是几十号人。

    有的甚至十来个人。

    可他们供的东西一点不虚。

    线束、包装、夹具、小型检测件、简易工装、冷链周转箱。

    这些都是江城这条配套链底下的零碎活。

    平时没人看得上。

    真缺了,产线就会卡。

    顾言把名单写完,往桌上一推。

    “总共多少?”

    许文斌低头算了一下。

    “现在现场统计,九家厂,欠款总额八百四十三万。”

    顾言看向门口。

    “这只是今天来的。”

    周国顺立刻说道:“对!还有几家没敢来,怕以后接不到活!”

    楚天河看向他。

    “谁说的?”

    周国顺张了张嘴,有点犹豫。

    顾言直接说道:“现在还怕,以后钱更拿不到。”

    周国顺咬了咬牙。

    “东海联合那边的采购说过,催得太紧,后面就别排单了。”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这话很脏。

    活让人干。

    钱拖着。

    催急了,还威胁后续订单。

    秦峰脸色沉下来。

    “谁说的,名字。”

    周国顺低声道:“采购部副经理,林建。”

    秦峰把名字记下来。

    “继续。”

    江北纸塑厂那个女老板也开口了。

    “我们那边不是东海联合,是星河总包。他们财务说,上游款没到。可我听人说,他们已经拿到一部分款了,就是先保自己大供应商,小厂排后面。”

    顾言问:“有证据吗?”

    女老板从包里翻出一张微信打印件。

    “他们财务说漏嘴的,我截图了。”

    顾言接过来看了看。

    截图上字不多。

    “你们小票先等等,大供应商那边先排。”

    顾言把纸放到桌上。

    “口气挺熟。”

    瘦高男人苦笑。

    “他们一直这样。大厂催账有专人接待,我们小厂去,就坐走廊。”

    周国顺接了一句。

    “市长,我昨天还去了东海联合,他们让我在财务室外头等了三个小时。最后出来一个小姑娘,说领导出差了。”

    顾言抬头。

    “谁让你等的?”

    “财务主管,姓韩。”

    顾言把名字也记下来。

    楚天河听到这里,没急着说话。

    他把那些文件一份份拿起来看。

    送货单有。

    签收单有。

    验收单有。

    有几份验收单上还盖着红章。

    货已经走完。

    账也对过。

    偏偏付款流程一直停着。

    楚天河问:“你们工人工资现在欠多少?”

    周国顺声音低了。

    “我们厂欠了两个月,四十多万。”

    江北纸塑女老板说道:“我没欠完,先发了一半。剩下的说月底补,可月底还不知道有没有钱。”

    青禾五金那个年轻老板眼眶红了。

    “我媳妇把家里房贷钱先拿出来垫工资了。再拖,我真发不出来。”

    后面一个工人代表忍不住开口。

    “楚市长,我们也不想来政府门口。老板确实没钱,我们在厂里看着呢。货都拉走了,钱就是不回。我们找老板也没用,他也急得睡不着。”

    这话一出来,几个小老板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周国顺低着头,手指一直搓着文件袋边角。

    他一个四十多岁男人,声音都发颤。

    “市长,我周国顺不怕干活。海川那批线束,我们带着工人连干了二十天,晚上睡厂里。验收的时候,对方说做得不错。可货款一拖,我厂里一点办法没有。”

    顾言拿起他的验收单。

    “做得不错,钱不给。挺会夸人。”

    没人笑。

    这话听着刺。

    楚天河把文件放下,看向许文斌。

    “东海联合、星河总包、园区供应链公司,通知他们负责人,一小时内到市政府。”

    许文斌立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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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楚天河又看向顾言。

    “把这九家厂的账先拆出来,按合同、送货、验收、欠款、拖欠节点列清楚。”

    顾言已经在写了。

    “在做。”

    秦峰问:“采购和财务那几个名字呢?”

    楚天河说道:“你先摸。今天不抓人,先看账。”

    秦峰点头。

    “明白。”

    周国顺听到“今天不抓人”,眼神明显有点失落。

    他大概以为市长把人叫来,就能马上逼着付款。

    顾言看出来了,直接说道:“周老板,你别急。账没摆清楚,钱下不来。今天先让他们把话说在桌上。”

    周国顺赶紧点头。

    “我懂,我懂。”

    其实他不太懂。

    他现在只想拿钱。

    可他也知道,市长已经让他们进会议室,把账摊开了,这就比在门口冻着强太多。

    不到一个小时,三家单位的人陆续到了。

    东海联合来的是副总和财务总监。

    星河总包来的是项目负责人。

    园区供应链公司来的是一个副经理。

    几个人进门的时候,看到小厂老板全坐在会议室里,脸色都有点不自然。

    东海联合副总姓贺,四十多岁,西装笔挺。

    他一进门就先笑。

    “楚市长,这事其实就是企业之间正常账期,我们正在协调,没想到几位供应商情绪这么激动。”

    周国顺听到这话,脸一下涨红。

    “贺总,四个月了!这叫正常账期?”

    贺副总皱眉。

    “周总,你先别激动。企业合作都有流程。”

    顾言把笔往桌上一放。

    “流程在哪儿?”

    贺副总看向他。

    顾言说道:“合同写三十日付款。验收日期在四个月前。你们哪条流程走了三个多月?”

    财务总监赶紧接话。

    “顾主任,主要是上游回款也有周期。”

    顾言问:“上游回了多少?”

    财务总监明显顿了一下。

    “这个……我们还要核。”

    顾言把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推到桌上。

    “不用核。上游两个月前打了一笔三百万,你们先付了两家大供应商,没给南桥线束。”

    贺副总的笑僵住了。

    周国顺猛地抬头。

    “你们有钱?!”

    财务总监赶紧说道:“那笔款有专门用途。”

    顾言看他。

    “什么专门用途?先付关系硬的,后付小厂?”

    财务总监不说话了。

    星河总包那边也开始坐不住。

    他们项目负责人赶紧说道:“我们这边情况不一样。我们资金确实紧张,很多款项都在排。”

    顾言转头看他。

    “你们排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

    “上个月你们也说下个月。”

    女老板立刻接话。

    “对!你们上个月就是这么说的!”

    项目负责人脸色难看。

    “江总,大家都是合作单位,没必要在这里吵。”

    江北纸塑女老板眼睛都红了。

    “我不吵,我就问你要钱!纸箱你收了,发票我开了,验收你签了,你凭什么不给钱?”

    会议室里一下有了火气。

    秦峰抬手敲了敲桌子。

    “都坐下说。”

    楚天河一直没打断。

    他让这些人吵。

    不吵,很多话藏在桌子底下。

    一吵,谁拖,谁赖,谁心虚,就露出来了。

    顾言把三家单位的欠款情况写在白板上。

    东海联合,拖欠四家小厂,共计三百四十九万。

    星河总包,拖欠三家,共计二百零六万。

    园区供应链公司,拖欠两家,共计二百八十八万。

    合同付款期。

    验收日期。

    发票日期。

    实际付款。

    顾言写完,往旁边一站。

    “都看清楚。货发了,验收了,发票开了,钱没付。别再拿流程当挡箭牌。”

    园区供应链公司的副经理忍不住说道:“顾主任,我们也不容易。平台资金调度有压力。”

    顾言看着他。

    “小厂就容易?”

    那人闭嘴。

    楚天河这才开口。

    “今天不讨论你们容易不容易。只讨论欠款。”

    会议室一下静了。

    楚天河看向贺副总。

    “东海联合,三天内先付南桥线束五十万工资款,剩余款项七个工作日内给明确付款计划。”

    贺副总脸色变了。

    “楚市长,这个需要公司内部审批。”

    楚天河看着他。

    “你们拖了四个月,审批还没学会?”

    贺副总额头冒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办。”

    楚天河又看向星河总包。

    “江北纸塑这笔,先付一半。其他拖欠款明天上午给清单。”

    星河项目负责人低着头。

    “是。”

    最后,他看向园区供应链公司。

    “你们是市里平台关联公司,标准更高。明天把所有中小供应商拖欠明细送来。漏一户,我找你们一把手。”

    那个副经理脸都白了。

    “是,市长。”

    小厂老板们坐在对面,一开始都不敢说话。

    他们没想到楚天河会这么直接压付款。

    周国顺眼眶红着,嘴唇动了动。

    “市长,那我们工资……”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联系财政、国资和金融办。今天下午先研究应急过桥,不能让工人工资继续拖。”

    顾言补了一句。

    “但钱不能乱垫。谁的货、谁的验收、谁的责任,一单一单确权。”

    楚天河点头。

    “对。一单一单摆清楚。”

    会议开到这儿,东海联合、星河总包几个人已经坐不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被叫来解释几句,最多安抚一下小厂。

    现在发现不是。

    楚天河不是要听他们哭穷。

    是要他们把钱吐出来。

    散会时,周国顺站起来,对楚天河深深鞠了一下躬。

    楚天河抬手拦了。

    “不用这样。回去先安抚工人,把工资表准备好。今天下午会有人联系你。”

    周国顺声音发哑。

    “谢谢市长。”

    江北纸塑女老板也抹了一下眼角。

    “我这就回去跟工人说,钱有盼头了。”

    顾言看着他们。

    “别只说有盼头。把欠谁多少钱列清楚。工资先发,材料款再排。谁敢借这个机会乱账,我一样查。”

    女老板赶紧点头。

    “明白。”

    人走了以后,会议室一下空了很多。

    顾言看着白板上的那些欠款数字,脸色没有变好。

    “这只是门口来的九家。”

    许文斌站在旁边,声音低了点。

    “后面肯定还有。”

    顾言说道:“不是还有,是很多。”

    楚天河看着白板。

    前面把厂子救起来,把人留下来,把路和饭接上。

    现在钱又堵住了。

    这座城市的产业链,真的像一根水管。

    哪里都可能堵。

    堵一头,

    楚天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天开始,排查所有重点配套企业拖欠款。”

    许文斌赶紧记。

    “范围?”

    “红虎、二厂、华芯、海川、会展订单、机场冷链,全部拉一遍。”

    顾言拿起笔,在白板上又写了四个字。

    账款清欠。

    他回头看楚天河。

    “这事要是只催几笔钱,没用。得做结算规则。”

    楚天河点头。

    “先把账摆开。”

    顾言说道:“那我今天晚上加班。”

    秦峰站在门口,语气很平。

    “我查那几个采购和财务。”

    楚天河看向窗外。

    市政府门口,那几个小厂老板正陆续离开。

    有人在打电话。

    有人擦眼泪。

    有人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厂子最后一点希望。

    楚天河看了一会儿。

    “货走了,钱也得走。”

    顾言把白板笔盖上。

    “这回,轮到他们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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