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好多年了。”
“我好多年没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来,蜡烛晃了晃。
“我不敢来。”
我说,“我怕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但我今天来了。”
我顿了顿。
“我要跟你们说点事。”
“这几年,我跑出去了。跑到外面,跑到城里,跑到一个你们没见过的地方。我在那儿活着,画画,挣钱,过日子。我认识了好多人。有苏青姐,有默然哥,有九思。他们都是好人。他们都帮我。”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
“我还带了一个人出来。她叫平安。是鬼婆的女儿。她很乖,很懂事,一直跟着我。我叫她妹妹,她叫我姐姐。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很久,感觉她也像我的亲人一样。”
“她快死了。”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喝了白汤。那些东西在她身体里。她活不了多久了。”
“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风吹过来,蜡烛几乎灭了。我用手挡住,等它重新烧起来。
“医生说我器官很多都枯竭了。”
“所以我回来了。”
我看着那两座坟。
“回来看看你们。回来陪陪平安。回来……等死。”
“爹娘你们会不会怪我?”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着草,吹着花,吹着那根快要烧完的蜡烛。
“你们肯定怪我。”
我说,“你们用命换我活着,我却回来送死,我这几年也没活出什么样子来,最后跑回来送死。”
蜡烛烧完了。最后一点火光闪了闪,灭了。
我看着那两座坟,又点亮一个火柴。
“爹娘我想你们。”
“特别想。”
“有时候想得睡不着,有时候想得哭不出来。但我不敢想。我怕想了就撑不住。”
“现在撑不住了。”
“但没关系。很快就去见你们了。”
“爹,娘,我给你们带了棺材。”
我指了指那两口棺材。
“以前我没用,打不起棺材。只能用土埋。现在我有点钱了,给你们补上。”
此时风忽然大起来。
吹得草伏下去,吹得花东倒西歪,吹得蜡烛上的火苗几乎灭了。我赶紧用手护着,但它还是灭了。
我重新划火柴。
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点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第三根蜡烛烧起来了。
我看着那点火。
很小,很弱,但亮着。
“爹,娘,我要说谢谢。”
“谢谢你们生我。谢谢你们养我。谢谢你们用命换我活着。”
“虽然我活得不好,但活着还是比死了强。”
“我遇见了很多人,看见了很多东西。我知道什么叫好,什么叫坏,什么叫爱,什么叫恨。我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
“这些,都是你们给的。”
“谢谢。”
风吹过来。
但这回,蜡烛没灭。
它晃了晃,又站稳了,继续烧着。
我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那种一边哭一边笑的笑。
“爹,娘,是你们吗?”
没有回答。
但风更大了。绕着那两座坟转,绕着那两口棺材转,绕着那个蛋糕转。
蜡烛的火苗跳着,跳着,跳着。
像在说什么。
“我知道是你们。”
我跪在那儿,把额头抵在地上。
“我知道你们在。”
“你们一直都在。”
“等我。”
“我很快就来陪你们。”
风慢慢小了。
蜡烛烧到最后一点,闪了闪,灭了。
我直起身,看着那两座坟,看着那两口棺材,看着那个已经灭了的蛋糕。
太阳已经偏西了。
天边开始发红,一层一层的,像火烧一样。
我站起来。
肩膀疼得钻心,腿也跪麻了。但我站着,看着那个方向。
“爹,娘,我走了。”
“下次来,就不走了。”
我转身,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棵老树还在那儿。那两座坟还在那儿。那两口棺材还在那儿。那个蛋糕还在那儿。
风吹过来,吹得那些草和花一起摇晃。
像在送我。
我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天黑得快,看不清路,好几次差点摔跤。肩膀上的伤已经疼得麻木了,但每走一步还是扯得生疼。
我不在乎。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村子里的灯火又亮起来了。那些灯笼,那些招牌,那些新盖的房子,在夜色里亮成一片。
我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推开门。
平安还躺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穿着那件大红嫁衣,蜷成一团。但我走近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开了。
“姐姐。”
“嗯。”
“你去哪儿了?”
“去看我爹娘。”
她看着我。
“姐姐,你哭了?”
我摸摸脸。干的。
“没有。”
她不信。但她没再问。只是伸出手,抓住我的衣角。
“姐姐,我等你很久。”
“嗯。姐姐回来了。”
我躺到她旁边,把她抱进怀里。
她在我怀里,轻轻的,暖暖的。
一夜又过去了。
村子是从早上开始热闹起来的。
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音,还有人在唱歌——那种我听不懂的、古老的调子,一遍一遍重复着,像念经,又像哭。
平安还在睡着。
她蜷在我怀里,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呼吸很浅。
她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但今天,她醒了。
阳光刚照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开了。
“姐姐。”
我低头看她。
那张脸,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下巴尖得像刀子。
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皮。
但她看着我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嗯。”
“外面好吵。”
“是吵。”
“今天是……那个日子吗?”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
“姐姐,你别难过。”
我把她抱紧。
“平安。”
“嗯。”
“姐姐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
她在我怀里,轻轻摇头。
“我不需要。”
我低头看她。
“什么?”
“我不需要活下去。”
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只要姐姐陪着我就好。”
我喉咙堵住了。
“平安……”
“姐姐,”她抬起手,摸摸我的脸,“你别哭。”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流泪了。
“好,姐姐不哭。”
我擦掉眼泪,冲她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那种很轻的、很累的笑。
“姐姐,我想起来。”
我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床头。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在阳光下,白得像纸。
但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窗外。
“姐姐,外面是不是很多人?”
“嗯。”
“他们来看我?”
“嗯。”
她想了想。
“那我要打扮得好看一点。”
我看着她。
“好。”
我下床,去打水。
院子里的水缸还是那个,里面的水还算干净。
我打了一盆,端回屋里。又从柜子里翻出毛巾,新的,一直没舍得用。
平安已经坐直了。那件大红嫁衣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她太瘦了,撑不起来。
我把毛巾浸湿,拧干,给她擦脸。
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眉毛,眼睛,鼻子,脸颊,嘴唇,下巴。她闭着眼睛,乖乖地让我擦。
擦完了,她睁开眼,看着我。
“姐姐,我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
我把水盆端走,又拿来梳子。
木梳子,旧旧的,齿都磨平了。是我小时候用的,一直留着。
她坐在梳妆台前——那其实不是梳妆台,是一张破桌子,上面放着一面裂了的镜子。
但她说那是梳妆台,那就是。
我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
“平安,姐姐给你梳头。”
“嗯。”
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肩上。这几天没梳,有些打结了。
我一点一点梳开,从发根梳到发梢,轻轻的,怕扯疼她。
梳着梳着,我开始说话。
“平安要平平安安的。”
“平安要顺顺遂遂的。”
“平安要快快乐乐的。”
“平安要健健康康的。”
“平安要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平安要穿好多好多好看的裙子。”
“平安要去好多好多好玩的地方。”
“平安要遇见好多好多善良的人。”
“平安要笑,要开心,要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平安要长大,要变老,要活很久很久。”
“平安要记得姐姐,但也不要太想姐姐。”
“平安要过自己的日子,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平安要……”
我说不下去了。
梳子停在半空,手在抖。
平安从镜子里看着我。
那面镜子裂了,她的脸在裂缝里,分成好几块。但她的眼睛是完整的,亮亮的,一直看着我。
“姐姐。”
“嗯。”
“我记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梳。
从头梳到尾,从尾梳到头。她的头发被我梳得顺顺的,滑滑的,像缎子一样。
梳完了,我把她的头发盘起来。
是简单的,就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然后从盒子里拿出那个头冠,给她戴上。
金的,不对,是铜的。但亮闪闪的,很好看。垂下来的流苏一晃一晃,碰到她的脸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姐姐,我像新娘子吗?”
“像。”
“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
接下来是化妆。
我没有胭脂,没有粉,只有一点口红。是我自己的,用了好几年,都快用完了。
我用手指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她嘴唇上。
她的嘴唇干裂着,口红涂上去,有些涂不匀。
但涂完之后,那张脸一下子就有了颜色。红的嘴唇,白的脸,黑的头发,金的头冠。
好看。
真的好看。
虽然瘦,虽然病着,虽然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但好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姐姐,这是我吗?”
“是你。”
“好漂亮。”
“嗯。”
她转过头,看着我。
“姐姐,你也化妆。”
“姐姐不化。”
“化嘛。”她拉着我的手,“我想看姐姐也好看。”
我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全是期待。
“好。”
我接过她手里的口红,往自己嘴唇上涂了一点。
涂完了,她看着我。
“姐姐也好看。”
我笑了。
“平安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也笑了。
阳光越来越亮,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有人在喊什么,有锣鼓在敲,有鞭炮在炸。整个村子都在热闹。
但屋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坐在平安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这只手,抓过我多少次衣角?从七岁抓到现在,抓了九年。
“平安。”
“嗯。”
“吃药好不好?”
她看着我。
“吃了就不疼了?”
“嗯。”
“好。”
我从背包里拿出药。
止痛片,还有两支止痛针。片剂是口服的,针剂是打进去的。我先把片剂拿出来,倒了一杯水。
“平安,张嘴。”
她张开嘴。我把药片放进她嘴里,又把水杯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水,把药咽下去。
“苦吗?”
“不苦。”
“真乖。”
我又拿出那支止痛针。
撕开包装,找到血管,扎进去。她皱了一下眉,但没吭声。我把药推完,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
“好了。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点点头。
药效上来得很快。
她的眼睛开始发沉,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要睡着的样子。
“平安。”
“嗯……”
“困了就睡。”
“姐姐……”
“嗯?”
“你别走。”
“不走。”
她抓着我衣角的手,紧了紧。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呼吸慢慢变浅,变慢。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我看着她。
那张脸,化了妆之后,真的很好看。红的嘴唇,白的皮肤,弯弯的眉毛。虽然瘦,虽然病着,但像一个睡着的瓷娃娃。
外面的声音还在响。锣鼓,鞭炮,喊叫,唱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平安。
她睡得很沉。不知道是药的缘故,还是累的。嘴角有一点笑,像在做什么好梦。
我伸出手,摸摸她的脸。
凉的。软软的。
“平安。”
我轻轻叫她。
她没应。
“平安,姐姐在这儿。”
她还是没应。
但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衣角。抓得紧紧的。
我把她抱起来。
抱在怀里。
那件大红嫁衣滑滑的,凉凉的。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轻轻吹在我脖子上。一下,一下。
我站起来。
抱着她,走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