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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1章 祭品
    “爹娘,好多年了。”

    “我好多年没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来,蜡烛晃了晃。

    “我不敢来。”

    我说,“我怕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但我今天来了。”

    我顿了顿。

    “我要跟你们说点事。”

    “这几年,我跑出去了。跑到外面,跑到城里,跑到一个你们没见过的地方。我在那儿活着,画画,挣钱,过日子。我认识了好多人。有苏青姐,有默然哥,有九思。他们都是好人。他们都帮我。”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

    “我还带了一个人出来。她叫平安。是鬼婆的女儿。她很乖,很懂事,一直跟着我。我叫她妹妹,她叫我姐姐。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很久,感觉她也像我的亲人一样。”

    “她快死了。”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喝了白汤。那些东西在她身体里。她活不了多久了。”

    “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风吹过来,蜡烛几乎灭了。我用手挡住,等它重新烧起来。

    “医生说我器官很多都枯竭了。”

    “所以我回来了。”

    我看着那两座坟。

    “回来看看你们。回来陪陪平安。回来……等死。”

    “爹娘你们会不会怪我?”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着草,吹着花,吹着那根快要烧完的蜡烛。

    “你们肯定怪我。”

    我说,“你们用命换我活着,我却回来送死,我这几年也没活出什么样子来,最后跑回来送死。”

    蜡烛烧完了。最后一点火光闪了闪,灭了。

    我看着那两座坟,又点亮一个火柴。

    “爹娘我想你们。”

    “特别想。”

    “有时候想得睡不着,有时候想得哭不出来。但我不敢想。我怕想了就撑不住。”

    “现在撑不住了。”

    “但没关系。很快就去见你们了。”

    “爹,娘,我给你们带了棺材。”

    我指了指那两口棺材。

    “以前我没用,打不起棺材。只能用土埋。现在我有点钱了,给你们补上。”

    此时风忽然大起来。

    吹得草伏下去,吹得花东倒西歪,吹得蜡烛上的火苗几乎灭了。我赶紧用手护着,但它还是灭了。

    我重新划火柴。

    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点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第三根蜡烛烧起来了。

    我看着那点火。

    很小,很弱,但亮着。

    “爹,娘,我要说谢谢。”

    “谢谢你们生我。谢谢你们养我。谢谢你们用命换我活着。”

    “虽然我活得不好,但活着还是比死了强。”

    “我遇见了很多人,看见了很多东西。我知道什么叫好,什么叫坏,什么叫爱,什么叫恨。我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

    “这些,都是你们给的。”

    “谢谢。”

    风吹过来。

    但这回,蜡烛没灭。

    它晃了晃,又站稳了,继续烧着。

    我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那种一边哭一边笑的笑。

    “爹,娘,是你们吗?”

    没有回答。

    但风更大了。绕着那两座坟转,绕着那两口棺材转,绕着那个蛋糕转。

    蜡烛的火苗跳着,跳着,跳着。

    像在说什么。

    “我知道是你们。”

    我跪在那儿,把额头抵在地上。

    “我知道你们在。”

    “你们一直都在。”

    “等我。”

    “我很快就来陪你们。”

    风慢慢小了。

    蜡烛烧到最后一点,闪了闪,灭了。

    我直起身,看着那两座坟,看着那两口棺材,看着那个已经灭了的蛋糕。

    太阳已经偏西了。

    天边开始发红,一层一层的,像火烧一样。

    我站起来。

    肩膀疼得钻心,腿也跪麻了。但我站着,看着那个方向。

    “爹,娘,我走了。”

    “下次来,就不走了。”

    我转身,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棵老树还在那儿。那两座坟还在那儿。那两口棺材还在那儿。那个蛋糕还在那儿。

    风吹过来,吹得那些草和花一起摇晃。

    像在送我。

    我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天黑得快,看不清路,好几次差点摔跤。肩膀上的伤已经疼得麻木了,但每走一步还是扯得生疼。

    我不在乎。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村子里的灯火又亮起来了。那些灯笼,那些招牌,那些新盖的房子,在夜色里亮成一片。

    我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推开门。

    平安还躺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穿着那件大红嫁衣,蜷成一团。但我走近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开了。

    “姐姐。”

    “嗯。”

    “你去哪儿了?”

    “去看我爹娘。”

    她看着我。

    “姐姐,你哭了?”

    我摸摸脸。干的。

    “没有。”

    她不信。但她没再问。只是伸出手,抓住我的衣角。

    “姐姐,我等你很久。”

    “嗯。姐姐回来了。”

    我躺到她旁边,把她抱进怀里。

    她在我怀里,轻轻的,暖暖的。

    一夜又过去了。

    村子是从早上开始热闹起来的。

    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音,还有人在唱歌——那种我听不懂的、古老的调子,一遍一遍重复着,像念经,又像哭。

    平安还在睡着。

    她蜷在我怀里,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呼吸很浅。

    她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但今天,她醒了。

    阳光刚照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开了。

    “姐姐。”

    我低头看她。

    那张脸,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下巴尖得像刀子。

    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皮。

    但她看着我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嗯。”

    “外面好吵。”

    “是吵。”

    “今天是……那个日子吗?”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

    “姐姐,你别难过。”

    我把她抱紧。

    “平安。”

    “嗯。”

    “姐姐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

    她在我怀里,轻轻摇头。

    “我不需要。”

    我低头看她。

    “什么?”

    “我不需要活下去。”

    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只要姐姐陪着我就好。”

    我喉咙堵住了。

    “平安……”

    “姐姐,”她抬起手,摸摸我的脸,“你别哭。”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流泪了。

    “好,姐姐不哭。”

    我擦掉眼泪,冲她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那种很轻的、很累的笑。

    “姐姐,我想起来。”

    我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床头。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在阳光下,白得像纸。

    但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窗外。

    “姐姐,外面是不是很多人?”

    “嗯。”

    “他们来看我?”

    “嗯。”

    她想了想。

    “那我要打扮得好看一点。”

    我看着她。

    “好。”

    我下床,去打水。

    院子里的水缸还是那个,里面的水还算干净。

    我打了一盆,端回屋里。又从柜子里翻出毛巾,新的,一直没舍得用。

    平安已经坐直了。那件大红嫁衣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她太瘦了,撑不起来。

    我把毛巾浸湿,拧干,给她擦脸。

    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眉毛,眼睛,鼻子,脸颊,嘴唇,下巴。她闭着眼睛,乖乖地让我擦。

    擦完了,她睁开眼,看着我。

    “姐姐,我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

    我把水盆端走,又拿来梳子。

    木梳子,旧旧的,齿都磨平了。是我小时候用的,一直留着。

    她坐在梳妆台前——那其实不是梳妆台,是一张破桌子,上面放着一面裂了的镜子。

    但她说那是梳妆台,那就是。

    我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

    “平安,姐姐给你梳头。”

    “嗯。”

    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肩上。这几天没梳,有些打结了。

    我一点一点梳开,从发根梳到发梢,轻轻的,怕扯疼她。

    梳着梳着,我开始说话。

    “平安要平平安安的。”

    “平安要顺顺遂遂的。”

    “平安要快快乐乐的。”

    “平安要健健康康的。”

    “平安要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平安要穿好多好多好看的裙子。”

    “平安要去好多好多好玩的地方。”

    “平安要遇见好多好多善良的人。”

    “平安要笑,要开心,要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平安要长大,要变老,要活很久很久。”

    “平安要记得姐姐,但也不要太想姐姐。”

    “平安要过自己的日子,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平安要……”

    我说不下去了。

    梳子停在半空,手在抖。

    平安从镜子里看着我。

    那面镜子裂了,她的脸在裂缝里,分成好几块。但她的眼睛是完整的,亮亮的,一直看着我。

    “姐姐。”

    “嗯。”

    “我记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梳。

    从头梳到尾,从尾梳到头。她的头发被我梳得顺顺的,滑滑的,像缎子一样。

    梳完了,我把她的头发盘起来。

    是简单的,就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然后从盒子里拿出那个头冠,给她戴上。

    金的,不对,是铜的。但亮闪闪的,很好看。垂下来的流苏一晃一晃,碰到她的脸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姐姐,我像新娘子吗?”

    “像。”

    “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

    接下来是化妆。

    我没有胭脂,没有粉,只有一点口红。是我自己的,用了好几年,都快用完了。

    我用手指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她嘴唇上。

    她的嘴唇干裂着,口红涂上去,有些涂不匀。

    但涂完之后,那张脸一下子就有了颜色。红的嘴唇,白的脸,黑的头发,金的头冠。

    好看。

    真的好看。

    虽然瘦,虽然病着,虽然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但好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姐姐,这是我吗?”

    “是你。”

    “好漂亮。”

    “嗯。”

    她转过头,看着我。

    “姐姐,你也化妆。”

    “姐姐不化。”

    “化嘛。”她拉着我的手,“我想看姐姐也好看。”

    我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全是期待。

    “好。”

    我接过她手里的口红,往自己嘴唇上涂了一点。

    涂完了,她看着我。

    “姐姐也好看。”

    我笑了。

    “平安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也笑了。

    阳光越来越亮,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有人在喊什么,有锣鼓在敲,有鞭炮在炸。整个村子都在热闹。

    但屋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坐在平安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这只手,抓过我多少次衣角?从七岁抓到现在,抓了九年。

    “平安。”

    “嗯。”

    “吃药好不好?”

    她看着我。

    “吃了就不疼了?”

    “嗯。”

    “好。”

    我从背包里拿出药。

    止痛片,还有两支止痛针。片剂是口服的,针剂是打进去的。我先把片剂拿出来,倒了一杯水。

    “平安,张嘴。”

    她张开嘴。我把药片放进她嘴里,又把水杯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水,把药咽下去。

    “苦吗?”

    “不苦。”

    “真乖。”

    我又拿出那支止痛针。

    撕开包装,找到血管,扎进去。她皱了一下眉,但没吭声。我把药推完,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

    “好了。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点点头。

    药效上来得很快。

    她的眼睛开始发沉,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要睡着的样子。

    “平安。”

    “嗯……”

    “困了就睡。”

    “姐姐……”

    “嗯?”

    “你别走。”

    “不走。”

    她抓着我衣角的手,紧了紧。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呼吸慢慢变浅,变慢。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我看着她。

    那张脸,化了妆之后,真的很好看。红的嘴唇,白的皮肤,弯弯的眉毛。虽然瘦,虽然病着,但像一个睡着的瓷娃娃。

    外面的声音还在响。锣鼓,鞭炮,喊叫,唱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平安。

    她睡得很沉。不知道是药的缘故,还是累的。嘴角有一点笑,像在做什么好梦。

    我伸出手,摸摸她的脸。

    凉的。软软的。

    “平安。”

    我轻轻叫她。

    她没应。

    “平安,姐姐在这儿。”

    她还是没应。

    但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衣角。抓得紧紧的。

    我把她抱起来。

    抱在怀里。

    那件大红嫁衣滑滑的,凉凉的。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轻轻吹在我脖子上。一下,一下。

    我站起来。

    抱着她,走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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