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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章
    阵图的核心是一个逆向的蛛网,从外往内收束,中央不是蜘蛛,而是一个破碎的人形。

    八个方向各有一个符号,代表“解、破、逆、反、裂、崩、消、散”。

    这是彻头彻尾的毁灭之阵,不是建构,而是解构。

    画到一半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左手无名指的骨戒微微发烫,像是某种警告。

    我停下来,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村子里开始有动静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断断续续的。是孙家在准备冥婚的用品。

    按照习俗,冥婚也要放鞭炮,驱散不吉,迎接“新人”。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把画到一半的阵图卷起来,藏进怀里。

    然后走出屋子,来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

    水缸里只剩浅浅一层水,浑浊发绿。我舀起一点,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我清醒。

    我需要去孙家一趟。

    我需要拿到孙小梅的遗物——横死之人的东西,是逆行冥婚的关键材料之一。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李招娣家的破院子。

    清晨的村子似乎比昨天更“热闹”了,家家户户门口的红春联在晨光中红得刺眼,但路上行人很少。

    孙家的院子比村里其他人家宽敞得多,青砖砌的围墙,刷着刺眼的白灰,两扇朱漆大门在晨光中红得像刚泼出来的血。

    我站在门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小布袋。

    深吸一口气,我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崭新中山装,领口扣得紧紧的,勒出一圈赘肉。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警惕:“你找谁?”

    “我是蛛村来的。”

    男人的表情变了变,还是没开门:“有什么凭证?”

    我从布袋里取出那枚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骨白色的戒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戒面上刻着蛛网般的细密纹路,中央是一只八足蜘蛛的浮雕——蛛神圣女的标志。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

    他猛地拉开门,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画了个圈,然后拇指点向掌心中央。

    “圣女请进。”

    男人的声音变得恭敬,侧身让开路,“我是孙小梅的大伯,孙有福。家里人都等着您呢,没想到这次蛛村竟然直接派了圣女。”

    我跨过门槛,院子里的景象让我脚步微顿。

    正对大门的是堂屋,门楣上挂着白布挽联,两侧贴着素色对联,确实是在办丧事的布置。

    但院子左侧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着红纸、金箔、彩线——那些是办喜事用的东西。

    白事和红事的东西混在一起,诡异得让人后背发凉。

    更诡异的是,院子里有几个女人在忙碌,她们没有穿孝服,而是穿着颜色鲜亮的衣服,脸上甚至还抹了淡淡的胭脂。

    “圣女这边请。”孙有福引着我往堂屋走,“我爹在屋里等您。”

    堂屋里光线很暗,窗户都用黑布蒙着,只有正中的供桌上点着两支白蜡烛。

    供桌上摆着牌位,用红布盖着,看不清上面的字。牌位前放着瓜果供品,三根线香已经燃了一半,青烟袅袅上升,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檀香味。

    供桌左侧坐着一个老头,七十多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他的眼睛很亮,像黑暗中燃烧的炭火,直勾勾地盯着我。

    “爹,蛛村的圣女来了。”孙有福低声说。

    老头没说话,只是盯着我,或者更准确地说,盯着我手上的戒指。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圣女看着很年轻。”

    “年轻不代表不懂规矩。”

    我说,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盖着红布的牌位,“这就是新郎的牌位?”

    “是。”

    老头——孙老爷子——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城里张家的独子,上个月车祸死的,才二十五岁。张家有钱,出了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五十万,买小梅过去结这门亲。”

    五十万。

    “小梅还活着吧。”

    堂屋里瞬间死寂。

    孙有福的脸色变了,孙老爷子的眼睛眯起来,炭火一样的光在缝隙里闪烁。

    门外的女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竖着耳朵听。

    “圣女这话什么意思?”孙老爷子的声音更沙哑了。

    我转过身,面对他:“我来之前打听过。孙小梅掉进废井淹死了,村里人都这么说。但如果她真的死了,为什么你们准备的冥婚仪式里,有‘新娘更衣’‘新娘上轿’这些步骤?死人需要更衣吗?需要坐轿吗?”

    我走到窗边,掀开黑布一角,指向外面棚子下的那些红纸金箔:“还有那些东西——红盖头、绣花鞋、胭脂水粉。死人需要化妆吗?需要穿绣花鞋吗?”

    孙老爷子的脸色阴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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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蛛村的冥婚我主持过”

    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是给死人办的。仪式简单,只需要牌位、供品、婚契,烧了就算礼成。从来没有‘新娘更衣’‘新娘上轿’这些环节。除非——”

    我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除非新娘是活的。”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孙老爷子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煤油灯的光在我们之间摇晃,将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良久,孙老爷子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干瘪的、像老树皮裂开一样的笑。

    “圣女聪明。”

    他说,拐杖又敲了敲地面,“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了。小梅没死。她好好的,在后屋。”

    孙有福急了:“爹!”

    “闭嘴!”

    孙老爷子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我,“圣女既然来了,想必蛛村那边已经交代清楚了。这场冥婚,不是普通的阴婚,是‘活人配死魂’——蛛村特有的秘术。需要圣女主持,需要新娘活着完成仪式,然后在仪式最后……”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在仪式最后,新娘会死。

    “张家为什么非要这么做?”我问,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冲喜。”

    孙老爷子说,“张家儿子死得突然,没娶妻没留后,张家老爷子找人算了,说必须找个阳寿未尽、八字相合的黄花闺女结阴婚,用她的阳寿和魂魄去下面陪他儿子,才能让张家转运,才能让死者在下面安息。”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当然,五十万也是个好价钱。小梅一个丫头片子,养这么大,总算有点用了。”

    有点用了。

    “我能见见小梅吗?”我问。

    孙老爷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福,带圣女去后屋。看着点。”

    孙有福领着我出了堂屋,穿过院子,来到后屋。

    后屋是间偏房,门从外面锁着。孙有福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几道缝隙透光。靠墙有张木板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孙小梅。

    她穿着红色的嫁衣——不是喜服那种正红,而是一种暗沉的、像干涸血迹一样的红。

    嫁衣很宽大,套在她瘦小的身体上,空荡荡的。

    她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听见开门声,她没抬头,也没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小梅,圣女来看你了。”

    孙有福说,语气里没什么感情,像在说一件物品。

    孙小梅还是没动。

    我走进屋,孙有福没跟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像看守一样。

    我在床边坐下,离孙小梅一尺远。

    她没有抬头,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小梅,”我轻声说,“我是从蛛村来的。”

    她没反应。

    我从布袋里掏出一颗糖。

    我把糖递到她面前。

    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彩色光泽。

    孙小梅缓缓抬起头。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很清秀,但苍白得像纸,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她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接过糖。

    她没有剥开,只是握在手心里,紧紧握着。

    “吃了吧,”我说,声音更轻了,“甜的,吃了让人快乐。”

    孙小梅握着糖,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她突然哭了。

    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红色的嫁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哭得浑身颤抖,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尾离水的鱼,在岸上绝望地抽搐。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我。

    很用力地抱住,指甲掐进我的后背,脸埋在我肩头,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服。

    “求求你……”

    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的,破碎的,“等会儿……让我死得痛快一点……求求你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我抬起手,轻轻拍她的背。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人。

    “我不怕死……”

    她在我肩头呜咽,“我真的不怕……但我怕疼……他们说,冥婚最后,我要喝毒酒……毒酒很疼……肚子会像火烧……会吐血……会挣扎很久才死……”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圣女,你能不能……在酒里多加一点药……让我快点死……别让我疼太久……求你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女孩,穿着红色的嫁衣,哭着求我让她死得痛快一点。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她不知道的是毒酒是最好熬的一部分。

    孙小梅松开我,重新坐直,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

    她看着我,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平静——绝望到极点的平静。

    “圣女,”她小声问,“你也是女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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