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K街。
这条全长不到三公里的街道,被称为“美国第四权力中心”。
超过两百家游说公司、律师事务所、公关公司在这里扎堆。
每年从这里流出的政治献金超过三十亿美元,影响的法律法规超过一千项。
因为硅谷巨头们的到来,半个K街再次被调动了起来。
微软的游说团队去了,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比尔·弗里斯特的办公室;
谷歌的团队去了众议院议长丹尼斯·哈斯特尔特的官邸;
苹果的团队去了参议院拨款委员会主席泰德·史蒂文斯的俱乐部。
亚马逊、ebay、甲骨文、Ib、英特尔、惠普、戴尔、思科、雅虎、flix、领英、特斯拉——
曾经科技联盟上的盟友,以及听到风声的其他北美公司。
纷纷站出来,发动自身的人脉,同时向华盛顿的权力网络里渗透。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法案,不是一份声明。
他们要——任何东西。
任何能让白宫动起来的东西,任何能让商务部、财政部、国家经济委员会、国家安全委员……能阻止扬帆科技的东西。
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办公室。
比尔·弗里斯特看着微软的游说代表。
“约翰,我理解微软的处境。”弗里斯特说。
“但你也知道,中期选举还有四个月。这个时候推动针对扬帆科技的立法,等于在告诉选民:共和党在保护既得利益者,而不是保护消费者。”
“比尔,这不是保护既得利益者,这是保护美国科技产业。”
微软游说代表约翰·卡特说,“如果硅谷倒了,美国将失去在全球科技领域的领导地位,失去数十万个高薪工作岗位,失去未来十年的经济增长引擎。”
“约翰,你说得都对。”弗里斯特点头。
“但选民不关心这些。选民只关心三件事:工作、收入、物价。”
“扬帆科技的产品让他们的通讯更便宜,购物更便宜,娱乐更便宜。”
“你让我去告诉选民——对不起,为了美国的未来,你们得多花钱,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投票?”
约翰·卡特没有放弃,试图再次陈述,但被弗里斯特打断。
“约翰,我们是老朋友了,你知道华盛顿现在最流行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谁碰扬帆科技,谁倒霉。”
“商务委员会前主席克拉默,碰了扬帆科技,结果呢?意外死亡。”
“白宫幕僚长波德斯塔,碰了扬帆科技,结果呢?被辞退。”
“少数党领袖达施勒,碰了扬帆科技,结果呢?公开道歉。”
“现在,你让我去碰扬帆科技?”弗里斯特苦笑了一声。
“约翰,我不是傻子,国会山的人都不是傻子。没有人愿意在中期选举前得罪选民,得罪华盛顿集会上那三十万选民,包括我在内。”
然后,弗里斯特语气一缓,“当然,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提出一份‘科技产业保护法案’。”
“但这份法案不会针对扬帆科技,不会提到任何具体公司,不会涉及任何具体产品。它只会谈‘保护美国创新’‘维护公平竞争’‘保障国家安全’。”
“这样的法案,能通过吗?”约翰·卡特问。
“能。”弗里斯特点头,
“因为两党都会支持。民主党会说:看,我们在保护美国工人。”
“共和党会说:看,我们在保护美国企业。选民会说:看,我们的议员在做事。”
“可这样的法案,有用吗?”约翰·卡特苦笑了一声。
弗里斯特看着他,没有说话。
答案,两人心知肚明。
同样的一幕,在华盛顿几十个办公室里同时上演。
商务部、财政部、国家经济委员会、国家安全委员会——所有部门态度如出一辙。
他们在等,等中期选举,等确认新的执政党之后,等真正有魄力的人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
晚上九点,白宫西翼。
凯伦·张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她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硅谷十六家企业联合提交的《跨部门协同应对方案》。
第二份,商务部转交的《关于扬帆科技对美国科技产业及国家安全构成威胁的综合评估报告》。
第三份,她自己整理的《中期选举形势分析》。
三份文件,三个角度,三座困境。
凯伦·张拿起笔,在《中期选举形势分析》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一个词:dangero——危险。
明面上,共和党现在占据上风。
民调显示,共和党在众议院领先十个百分点,在参议院领先五个百分点。
按照这个数据举行选举,共和党有望同时控制参众两院。
但凯伦·张很清楚,这只是一种假象——
一种建立在达施勒道歉之前的假象。
达施勒用“道歉加搁置法案”这个组合拳,消除了她手里针对民主党最有力的武器;
杨帆的公开“赞赏”表态,让达施勒的道歉有了台阶可下。
原本已被逼到墙角的民主党,现在重新站了起来,有了喘息的机会。
而共和党,因为硅谷的施压,因为科技巨头的游说,因为选民的观望,正在失去优势。
更糟糕的是,硅谷金主们的忍耐已近极限。
今天下午,鲍尔默、施密特、乔布斯、贝佐斯、惠特曼——这些硅谷巨头的cEo集体现身商务部,向部长唐·埃文斯施压。
施压的结果是什么?
埃文斯承诺“会亲自拿着方案向白宫汇报”。
但承诺——在华盛顿,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凯伦·张知道,硅谷金主们要的不是承诺,是行动。
是立法行动,是行政行动,是任何能阻止扬帆科技的行动。
但问题是,她能给吗?
答案是给不了。
《六十天法案》因为华盛顿集会搁置,《数字创新保护法案》因为达施勒主动道歉搁置,两党在同一个问题上先后栽了跟头。
这个时候任何试图,从立法角度限制扬帆科技的努力,都会被视作政治自杀。
这也是为什么她不能见鲍尔默等人的原因:
因为她拿不出有效的解决方案。
拿不出方案,见了也是白见,只会让硅谷金主们更失望、更愤怒、更离心。
但不见,也不行。
硅谷金主们是共和党最大的捐款来源之一,如果失去他们的支持,共和党的竞选资金将减少三分之一,竞选广告将减少一半,地面动员将陷入瘫痪。
到那个时候,中期选举还怎么赢?
凯伦·张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既能满足硅谷金主诉求,又不触及立法红线,还能赢得选民支持的突破口。
但这个突破口在哪里?她还在找。
敲门声响了。
“进来。”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扬帆科技那边回复了。”
凯伦·张抬起头:“怎么说?”
“杨帆愿意对话。”助理说,“时间地点,由我们来定。”
“条件呢?”
“没有条件。对方说,杨帆先生期待与您就数字时代的科技创新进行建设性对话。”助理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凯伦·张看着那个文件夹,眉头微蹙。
愿意见面。
没有条件。时间地点由她来定。
这不像杨帆。
据她所知,达施勒想见杨帆并不顺利。
那位参议院少数党领袖通过至少三条渠道递话,最终才换来一次短暂的会面。
而会面的结果,是达施勒公开道歉、数字法案搁置。
现在,杨帆直接答应了她,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而她和他之间,从来不是朋友。
她是白宫办公厅主任,总统的影子,是硅谷金主们在白宫最坚定的盟友,是推动数字创新法案的幕后推手。
虽然她没有像达施勒那样站在台前,但杨帆不可能不知道她的立场。
凯伦·张想不通。
“要回复吗?”助理问。
凯伦·张沉默了三秒,“回复他,时间他定,地点在白宫。”
“明白。”助理转身要走。
“等等。”凯伦·张叫住他,“把这份报告发给杨帆。”
助理看着桌上那份硅谷企业联合报告,愣了一下,“张参议员,这……”
“照做。”凯伦·张说,“我要看看,他看了这份报告,会是什么反应。”
助理点点头,拿起报告,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凯伦·张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华盛顿。
夜色深沉,国会山的圆顶像座巨大的墓碑。
墓碑下,埋葬着多少政治家的野心,多少政党的梦想,多少权力的游戏。
杨帆,是一个突破口。
但也是所有突破口中,最难撬开的。
凯伦·张深吸一口气,她需要做好准备,
因为接下来的会面,将决定很多事情——
硅谷的命运,扬帆科技的命运,共和党的命运。
甚至,包括她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