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华盛顿清晨的阳光,照在林肯纪念堂高大的石柱时。
大洋彼岸的东方,夜幕早已降临。
京都时间晚上八点三十分,央视大楼。
央视国际频道的演播室里,导播台上的红灯亮了。
值班导播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整个演播室都听到了。
“总部批准,切直播信号。”
这是一场罕见的临时调整。
央视国际频道原定的晚间节目全部后延,取而代之的是华盛顿传回的实时画面——不是录播,不是延时,是同步直播。
同一时刻。
新华社、人民网、中新网等所有主流媒体的首页。
同时弹出了一条快讯:“华盛顿集会即将开始,本网实时跟进。”
没有评论,没有立场,只有事实。
但“实时跟进”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立场。
于是,央视国际频道的画面上,无数人都看到了这样一个镜头:
一个从高空俯瞰华盛顿国家广场的镜头。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脚下。那些挥舞的标语牌,在夜视镜头下星星点点,汇聚成一片海洋。
这是历史。
华夏人正在创造的历史。
——
扬帆科技京都总部。
今夜灯火通明,如同城市里的一座灯塔。
从一楼大堂到顶层总裁办公室,几乎每个有屏幕的地方都挤满了人。
最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高管。
墙面上那块巨大的液晶屏分成了四个区域:的直播信号、ABC的直播信号、央视国际频道的转播画面,以及Facebook内部数据监控后台。
“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一亿了。”李元勋坐在笔记本电脑前。
他面前的屏幕上,代表Facebook直播流同时在线人数的曲线,几乎是以九十度角向上飙升,数字跳动得让人眼花缭乱。
“北美地区占比百分之四十五,欧洲百分之二十二,亚洲……百分之三十三。亚洲里,国内访问量已经突破三千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一亿人同时在线观看。
这还不算通过电视信号观看的观众。
在这个宽带尚未完全普及、移动网络还是2G时代的2002年,这个数字堪称恐怖。
它意味着,今夜,全球有数以亿计的眼睛,正注视着大洋彼岸的那个城市,等待着那个年轻人的出现。
“技术部门全员在岗,服务器负载已经到百分之八十,但还能撑。”
一名技术副总裁汇报道,神情亢奋,“我们启用了全部备用带宽和冗余服务器,全球三十七个数据中心全部就位。”
“安保部门加强了大楼内外巡查,目前一切正常。”另一人说道。
刘镪东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面孔。那
些年轻的、不再年轻的脸上,有紧张,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灼热的期待。从最底层的清洁工到各部门的负责人,此刻都守在这里。
这不是加班,这是守夜——
为一个人守夜,为一个可能改变许多事情的时刻守夜。
——
京都,一座静谧的四合院。
院内的槐树枝叶繁茂,在夏夜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书房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与院中如水月色交融在一起。
书房内,电视机屏幕的光映在两位老人的脸上。
赵长征坐在他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圈椅里。
屏幕上,央视国际频道的主持人正在用平稳而克制的语调播报:
“……本台将持续关注华盛顿事态发展。目前,集会现场秩序平稳,大量民众正陆续抵达国家广场……”
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成了背景音。
乔老坐在旁边另一把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良久,他轻轻吹了吹茶沫,打破了沉默。
“老赵,”乔老的声音低沉,“你这个外孙——”
他笑了笑,吐出一句:“——比你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突兀。
但赵长征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也跟着笑了:“像他妈年轻的时候。”
声音带着回忆,“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看着温吞,骨子里比谁都倔,比谁都敢。”
乔老抿了口茶,又放下:“像大丫头是好事,你当年就是太‘懂大局’、太‘讲方法’,有些该争的,反而没争到底。”
赵长征的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
那里,ABC的镜头正扫过一群举着“支持杨帆、科技无国界”标语的年轻面孔。
“时代不一样了,他们这一代人,见识广,胆子大,手里的牌也多。”他叹了口气,“就是……太险了。”
“不险,能叫闯路子?”乔老哼了一声。
“坐在家里等,路子能从天上掉下来?当年我们搞‘两弹一星’,险不险?搞改革开放,摸着石头过河,险不险?该闯的时候,就得有人站出来闯。闯过去了,就是一片新天。”
“这小子……是在给华夏企业趟路子啊。”
两位历经风雨的老人,守着屏幕,守着那个远在万里之外、他们共同牵挂的年轻身影。
屏幕的光,在他们布满皱纹却依旧锐利的眼眸中,静静流淌。
——
金陵,秦淮河畔一处新建小区。
宋今夏推开家门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她从西部那个偏远小镇辗转飞机、火车、汽车,一路风尘仆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客厅里亮着灯。
父亲宋鹤山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金陵大曲,还有一小碟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花生米。
电视开着,画面正是央视国际频道转播的华盛顿现场。
听到开门声,宋鹤山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
他没问女儿为什么突然回来,没问她吃过饭没有,也没问她累不累。
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
宋今夏放下行李箱,脱掉外套,走到沙发边坐下。
屏幕上的画面是华盛顿国家广场、林肯纪念堂,也是她心中牵挂的那个人此刻可能正身处其中的城市。
她把音量稍微调大了一点。
画面里,晨光越来越亮,广场上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镜头掠过一张张陌生的、激动的脸。
掠过那些用英文、西语、甚至中文写着的标语牌。
父女俩谁也没再说话。
宋鹤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宋今夏也拿过一个空杯子,自己倒了一点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化不开胸腔里那块沉甸甸的情绪。
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屏幕上那个遥远国度的清晨。
看着那场尚未开始、但已牵动亿万人心的集会。
窗外是金陵城夏夜的万家灯火和隐约的嘈杂。
窗内是沉默的父女,和屏幕上无声汇聚的人潮。
——
全国各地,无数的屏幕前。
沪市外滩的一家网吧里,挤满了年轻人。
每台电脑前都围着两三个人,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视频窗口。那
是通过特殊软件翻墙接入的Facebook直播流,画面有些卡顿,但勉强能看。
“信号行不行啊?”
“别吵!开始了!开始了!”
“卧槽,这么多人!”
“杨帆呢?杨帆出来没?”
“还没呢,急什么!”
羊城大学城,一栋男生宿舍楼。
这个时间本该熄灯,但今夜几乎每个窗口都亮着灯。
走廊里、房间里,学生们或坐或站,围在为数不多的、能收到央视国际频道的笔记本电脑旁。
泡面的味道、汗味混杂在一起。
“你们说,他能成功上去演讲吗?”
“不知道……但你看这么多人支持他!”
“白宫和FBI肯定拦着吧?”
“废话,不然搞这么大阵仗?”
“妈的,看得老子热血沸腾!”
山城起伏的坡道上,出租车司机调大了车载广播的音量。
交通电台临时插播着来自华盛顿的连线报道,乘客和司机一起,在蜿蜒的山路和璀璨的江景中沉默地收听。
贴吧和TT空间的服务器,今夜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刷新一下,就有几十条、上百条关于华盛顿集会的新消息蹦出来。
话题#华盛顿现场#、#让杨帆说话#、#全球围观#以惊人的速度冲上热搜榜前三,后面都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有最新消息吗?杨帆出发了没?急死个人了!”
“国内看不了Facebook直播的,可以看央视国际频道!正在直播!”
“宿舍熄灯了,我用收音机听国际广播呢!滋啦滋啦的,但大概能听懂!”
“我在国外,这边电视新闻全是这个!街上都有人举牌子了!”
BBS、聊天室、QQ群……所有能联网的地方,都在被同样的信息刷屏。担忧、期待、紧张、自豪、愤怒、热血……种种情绪,在电信号里交织、碰撞、传递。
这一夜,华夏的夜晚,与华盛顿的清晨,被无形的电波紧紧连接。
这一夜,无数人放下了手头的事,将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或许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不明白那些外交辞令下的暗流,甚至不完全清楚杨帆具体要做什么。但
他们看得懂那些聚集在广场上的普通人,感受得到那种压抑下的抗争、沉默中的呐喊。
他们隐约觉得,屏幕里那个尚未露面的年轻人,代表的可能不止是他自己。
——
时间,指向华盛顿当地上午八点二十五分。
距离预定的集会开始时间,还有最后五分钟。
国家广场上,二十多万人的声浪已经汇聚成有节奏的呼喊:
“Let hi speak! Let hi speak! Let hi speak!”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撞击着林肯纪念堂的大理石墙壁,回荡在华盛顿纪念碑周围,仿佛要掀开清晨的天空。
的镜头从高空俯瞰,缓缓推向广场西侧那条通往纪念堂的、被警方用警戒线隔开的主路。
——
巴黎。
东京。
柏林。
首尔。
伦敦。
……
全球各地的Facebook和Ttalk上,同一场集会正在被不同的语言讨论、转发、直播。
法国《世界报》的网站首页挂出了实时更新,标题是“华盛顿——林肯纪念堂前的审判”。
德国《明镜周刊》的在线直播页面显示同时在线人数超过百万。
日本雅虎的实时评论区,留言刷屏的速度快到来不及翻译。
有人在东京的办公室里盯着屏幕,有人在巴黎的公寓里熬夜守着,有人在首尔的网吧里和身边的人一起屏住呼吸。
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来自不同的时区,生活在不同的制度下。
但在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华盛顿国家广场。
——
就在这时,的镜头猛地推近。
一条主干道上,一辆普通的大巴缓缓停下。
车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缓缓向侧面滑开。
所有的镜头的、ABC的,都在这一刻,死死锁定了那扇打开的车门。
屏幕前,全球上亿观众,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一道身影走了下来。
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十九岁的轮廓被晨光从背后打亮,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迈出脚步,走下踏板的台阶。
鞋底落在华盛顿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一刻——
京都四合院里的赵长征握紧了扶手。
金陵客厅里的宋今夏咬住了下唇。
宿舍楼里的学生们爆发出压抑了太久的欢呼,网管不得不把空调又调低了一度。
羊城网吧里的年轻人猛拍了一下桌子,矿泉水瓶倒了,水洒在键盘上,没有人去擦。
巴黎左岸的公寓里,一个头发花白的法国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
东京的写字楼里,一群加班的工程师停下了敲代码的手。
首尔的网吧里,有人用韩语喊了一声“来了”,周围的人全部围了过来。
与此同时,华盛顿国家广场那两块新装起来的巨大LED屏,刷的一下亮了。
LED大屏亮起的瞬间,直播信号同步接入。
两面巨大的黑色面板上,同时出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的身影。
广场上的二十几万人,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海洋潮汐般的共鸣。
有人举起了拳头,有人拥抱了旁边不认识的人。
有人哭了。
屏幕上,杨帆走上了宾夕法尼亚大道。
步速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人,他的身前没有开路的人。
就好像,他是——
从群众中来。
到群众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