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棘的龙翼掠过万妖谷上空时,沈知意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没看错。
曾经仙气缭绕的群山,此刻被一层幽蓝色的蜂巢状护盾笼罩着。
那层护盾不是灵力构成的,表面流淌着六边形光栅,每一格里跳动着细小的数据符文,整片山脉像被人罩进了一座高维文明的电子围栏。
半空中飘浮着三块倒计时的电子光屏,惨白的字体在破碎的灵山背景前格外扎眼。
“本区域灵兽收割进度:89%。”
“剩余高价值目标:7。”
“预计清场时间:2小时14分。”
沈知意瞳孔里金光一闪。
收割。
他们管这叫收割。
钱多多从夜棘的龙尾缝里钻出半个脑袋,眯着没了眼镜的近视眼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又缩回去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的声音从龙鳞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像往坛子里喊话。
“沈老板,万妖谷周围三个灵脉带全被封了,那个蓝色罩子我在来的路上见过,灵力穿不透的!咱修仙界的功法在里面全是废的!”
沈知意没答话。
因为她已经看见了。
万妖谷废墟东侧三里外的一片焦黑旷野上,两台造型怪异的银色机甲正在追击一群溃散的散修。
机甲高约四丈,人形构造,但比例失调得诡异——躯干极窄,四肢极长,关节处嵌着发光的蓝色动力环,跑起来的姿态像两只被拉长了的银色螳螂。
被追的散修有七个。
清一色灰头土脸,法袍破烂,有三个身上还带着血。
为首的是个剑修。
四十来岁,面容刚毅,一把品相不错的飞剑悬在身前。
他猛地转身,双指并拢,飞剑化作一道青光,狠狠斩在最近那台机甲的胸甲上。
金属碰撞声都没响。
飞剑斩上去的瞬间,机甲胸甲表面弹出一行红色字符,悬浮在半空,跟弹幕似的——
“MISS。”
飞剑弹开。
剑修的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不信邪,咬牙催动全身灵力,飞剑二次斩出,角度刁钻,直取机甲颈部关节的缝隙。
“MISS。”
又弹了。
旁边一个符修跟上来,双手结印,一口气打出十二道破甲符。
金色的符光铺天盖地砸在机甲身上,烟尘炸了一团。
烟散了。
机甲连漆都没掉一层。
胸甲上又弹出一行字:“法术伤害免疫。物理伤害免疫。请升级攻击手段后重试。”
那语气客客气气的,比杀人还恶心。
剑修的脸彻底白了。
他手里的飞剑抖了一下,不是他抖的,是飞剑自己在抖,灵力灌进去跟泼进沙地里的水似的,全没了。
七个散修转头继续跑。
机甲不紧不慢地追在后面,步幅极大,每一步都在地面砸出半尺深的脚印,猫戏耗子。
沈知意趴在龙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好笑。
是那种拆穿了把戏之后带着几分不屑的笑。
“物理免伤加法术免疫。”
她的声音不高,被风一搅,只有身后的姬渊听得清。
“欺负土著没有程序员是吧?”
姬渊站在她身后,焚空横在腰间,暗金色的竖瞳扫过下方那两台银色机甲。
他甚至没把那两坨铁疙瘩当威胁来看。
从头到尾,他的注意力只钉在万妖谷中央那座黑色营帐上,钉在那个惨白符文阵里蜷缩发抖的银白毛球上。
沈知意没急着往营帐冲。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三枚铜钱。
老旧的,磨得发亮的,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
不是普通铜钱,是她在修仙界一个地摊上花三文钱淘来的计算媒介,内嵌了她自己改写的简易解码阵。
脑子里,系统面板已经疯狂运转起来。
叮。
【检测到高维数据场覆盖区域。底层逻辑解析中……】
【解析完成。该护盾本质为“规则覆写型力场”,通过在本位面叠加一套外来运算法则,强行将所有攻击行为纳入其判定体系。说人话——它给整片区域装了个外挂。】
【在这套外挂的判定下,本位面所有灵力攻击均被标记为“无效输入”,所以才会显示MISS。不是打不动,是系统不让打动。】
【但是,宿主。外挂也是程序。是程序就有漏洞。】
沈知意嘴角弯了。
她把三枚铜钱在手里抛了抛,铜面在破碎的日光下一闪一闪。
“夜棘,低飞。”
黑龙收翼俯冲,掠过蜂巢护盾内侧表层时,沈知意的目光捕捉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数据流节点。
蜂巢护盾的六边形光栅并非均匀分布,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光栅交汇点,比周围亮三倍,像蛛网的网心。
那是整套规则系统的数据中转站,负责接收攻击信息、运算判定、输出结果。
沈知意手一扬。
三枚铜钱脱手,在空中划出三道暗金色的弧线,精准落入下方三个最近的数据流节点。
铜钱嵌入光栅的瞬间,表面的解码阵激活了。
系统在她脑海里炸开了一整面数据墙。
代码。
用某种高维语言写成的底层代码,像瀑布一样在她意识空间里倾泻而下。
沈知意的眼底金光大盛。
她看不懂这种语言。
但她不需要懂。
系统在翻译,她只需要找一个东西——漏洞。
三秒。
叮。
【找到了。它们的判定系统有一个致命的逻辑缺陷:只识别“纯灵力攻击”和“纯物理攻击”两种输入类型。攻击信号里一旦掺进它没法归类的乱码数据,判定模块就会陷入死循环,直接崩溃。】
【打个比方:给一台只会算加减法的计算器输入一道微积分。它不会算错,它会直接死机。】
沈知意笑出了声。
她双手结印,但结的不是任何一种修仙界的标准法诀。
指尖凝出几道灵气符文,每一道都被她刻意掺进了一串从系统解析出的乱码片段。
灵力是载体,乱码是弹头。
她瞄准了下方正在追人的那台机甲。
不瞄胸甲,不瞄头部。
瞄它左膝关节外侧一个拇指大小的排气孔。
散热用的,不在防御判定范围内。
手指一弹。
几道掺了乱码的灵气符文无声无息地射出去,细如蛛丝,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灵力波动,完美绕过了蜂巢护盾的识别。
符文贴上了排气孔。
轻飘飘的,跟一片叶子落在铁皮上似的。
然后机甲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炸。
是它的系统炸了。
驾驶舱内所有仪表盘同时弹出刺目的红色警报,层层叠叠糊成一片光幕。
一个尖锐到变调的机械女声开始循环播报——
“警告!遭受未知病毒入侵!行动模块崩溃!判定系统死循环!警告!无法识别攻击类型!数据溢出!数据溢——”
声音卡了。
像老式唱片机的针被弹飞了。
机甲的动作戛然而止。
正迈出去的左腿僵在半空,膝关节的动力环疯狂闪烁,蓝光变红光,红光变白光,最后啪地灭了。
然后左脚绊右脚。
四丈高的银色机甲,就这么直挺挺地从半空栽了下去。
轰的一声砸进旁边一片泥潭里,泥浆飞了三丈高,糊了另一台机甲半个脑袋。
七个逃命的散修齐刷刷回头。
剑修看着那台面朝下扎在泥潭里、四肢抽搐着冒电火花的机甲,嘴张了,合上了,又张了。
半晌才憋出一句:“它……怎么倒的?”
旁边符修摇了摇头,表情比他还茫。
另一台机甲停了下来。
它的头部传感器转向泥潭里的同伴,似乎在进行某种扫描。
然后传感器猛地转向天空。
对上了夜棘的龙瞳。
以及龙首上那个趴着看热闹的黑衣女人。
机甲的判定系统显然给沈知意打了个标签。
不知道打的什么,但它的反应是——掉头就跑。
没跑成。
姬渊落地的动作比它转身快。
他从龙首上踏出一步,没用魔力,没用焚空。
整个人像一枚暗色的流星,从四十丈高空直直砸下来。
落在机甲面前。
地面碎了一圈。
碎石和泥土从他脚下呈放射状炸开,冲击波把周围三丈内的焦土全翻了一遍。
机甲的传感器对准了他。
胸甲上的判定系统开始工作,蓝色的扫描光从他头顶往下扫,扫了半截。
数据面板炸了一屏乱码。
它给出了一个自相矛盾的结果:“威胁等级:无法计算。物种分类:无法归类。建议操作:错误。错误。错误。”
姬渊没给它算完的时间。
他抬腿。
一脚踹在机甲胸口正中央。
没有技巧。
纯粹的,碾压式的暴力。
物理免伤?
判定系统连“这是物理攻击”这个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出去。
姬渊这一脚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它的量程上限。
一杆秤最多称一百斤,你往上面放一座山。
秤不会显示“超重”。
秤会直接碎。
机甲的胸甲在他鞋底接触的瞬间凹了进去。
然后整台机甲凹了进去。
金属被压缩的声音惊天动地。
四丈高的银色铁疙瘩在零点三秒内被一脚踹成了一张不到半寸厚的铁饼。
扁的。
所有内部结构、线路、能源核心、驾驶舱,全压在那层薄薄的金属里。
铁饼在地上弹了两下。
叮。叮。
然后不动了。
山谷里静了两秒。
七个散修石化在原地。
剑修手里的飞剑叮的一声掉在地上,他连反应都没有。
钱多多从龙尾缝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那张铁饼,又缩回去了。
这次缩得更深。
沈知意从夜棘背上跳下来,落在姬渊身侧。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还冒着火花的铁饼,又抬头看了一眼姬渊。
“你把驾驶员也压扁了。我还没问话呢。”
语气不是心疼驾驶员。
是嫌他浪费了一条情报线。
姬渊收回脚,鞋底沾了点机甲外壳的金属碎屑,在地上蹭了两下。
表情很淡。
嫌脏。
泥潭那边,第一台摔倒的机甲终于停止了抽搐。
驾驶舱的应急弹射系统在最后一丝残余电力驱动下启动了,舱盖嘭的一声炸飞。
一个人从里面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
年轻。
一头染成亮黄色的短发竖得乱七八糟,沾满了泥浆和机油。
穿着一身银色紧身衣,材质看着像某种高分子聚合物,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胸口一个圆形徽章歪了。
徽章上刻着一行沈知意看不太懂但系统自动翻译了的文字:“第七收割小队·实习巡猎员。”
实习的。
沈知意嘴角动了一下。
行。那就还能问出点东西。
黄毛从泥地里爬起来,第一眼看见了面前那张曾经是他同伴座驾的铁饼。
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姬渊。
暗金色竖瞳。面无表情。鞋底还沾着他同伴机甲的残骸。
黄毛的嘴唇哆嗦了三下,手抖着摸上右耳的耳麦,按下了通讯键。
“总、总部!遇到两只未登记的高危生物,请求抹——”
他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一只毛绒拖鞋踩上了他的耳麦。
沈知意低头看着他。
湿漉漉的黑发垂在肩侧,瞳孔深处的金光像两盏快要烧穿灯罩的灯。
“'抹'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把那个字说完。”
黄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耳麦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对面有人在喊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满眼只剩头顶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和旁边那个正拿衣角把刀柄上沾到的泥渍慢慢擦干净的黑衣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