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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2章 春来活多
    过年那几天,铺子关了门。老陈头说,一年到头就歇这几天,歇透了再干。林黯没什么事做,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堆又一堆,码在墙根,整整齐齐的,够烧到开春。苏挽雪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块布,缝什么东西。她只有一只手,缝得慢,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她缝得很认真。

    

    林黯劈完柴,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块围裙,蓝布的,老陈头那条早就烂了,边都毛了,他一直将就着用。苏挽雪在缝一条新边,把毛边折进去,用粗线缝上。线是她找刘嫂要的,蓝色的,和布一个色。

    

    “老陈头知道了高兴。”林黯说。

    

    苏挽雪没抬头。“他不说,但那条围裙实在没法看了。”她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抖了抖,叠好放在膝盖上。

    

    初五那天,铺子开了门。老陈头把那件新围裙系上,低头看了看,用手摸了摸缝边的地方。“谁缝的?”他问。

    

    苏挽雪没说话。

    

    老陈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针脚不怎么样,但结实。”他走到铁砧前,把火烧旺,夹了一块铁,开始打。叮当,叮当,和往常一样。

    

    过了初十,活多起来了。村子里的人开始准备春耕,犁头、锄头、镐头,什么都有人来打。还有修修补补的活——断了柄的锄头,卷了刃的镰刀,漏了底的铁锅。铺子里从早响到晚,叮叮当当的,没停过。

    

    林黯一个人打不过来,老陈头也上手了。两个人轮着打,一个打铁,一个拉风箱。苏挽雪在门口招呼客人,谁来了问什么,她答什么。她话少,但说得清楚。镇上的人慢慢习惯了,有什么事直接找她。

    

    “苏姑娘,这把镰刀磨一下。”

    

    “苏姑娘,打个锄头多少钱?”

    

    “苏姑娘,老陈头在不在?”

    

    她一一答了。不笑,也不冷。就是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有一天来了个老头,牵着一条黄狗。狗瘦,毛掉了好几块,露着皮。老头更瘦,脸上全是褶子,走路拄着棍子。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

    

    苏挽雪站起来。“老人家,打什么?”

    

    老头没说话。他看着铺子里那些打好的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铁。不大,巴掌长,一指宽,弯弯曲曲的,像根铁丝。但仔细看不是铁丝,是铁的,打得很粗糙。

    

    “能打成个钩子吗?”老头说,“挂东西用的。”

    

    苏挽雪接过来看了看。铁打得太差了,里头全是气泡,一加热就得裂。她把铁递给林黯。林黯看了看,又递给老陈头。老陈头看了看,摇了摇头。

    

    “这铁不行。打不了。”

    

    老头愣了一下。“打不了?”

    

    “里头全是气泡。一加热就裂。”

    

    老头站了一会儿,把铁揣回去,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那条黄狗跟在他后面,尾巴夹着。

    

    林黯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以前在码头的时候,他也有过一块铁。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想打把刀,但找不到铁匠铺。后来那块铁丢了,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他低下头,继续打铁。

    

    又过了几天,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黑,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干农活的。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

    

    “打把镰刀。”

    

    “什么样的?”苏挽雪问。

    

    年轻人比划了一下。“割麦子用的。要快。”

    

    苏挽雪报了个价。年轻人摸了摸身上,掏出几个铜板,数了数,不够。他又摸了摸,掏出一把,还是不够。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些铜板,脸红了。

    

    “差多少?”林黯问。

    

    苏挽雪说:“差一半。”

    

    年轻人把铜板收起来,转身要走。林黯叫住他。“镰刀打好了你再来取。钱够了就给,不够就算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年轻人鞠了个躬,走了。老陈头在旁边抽烟,没说话。等年轻人走远了,他咳了一声。“你这样,铺子得赔。”

    

    “一把镰刀,赔不了。”

    

    老陈头没再说话。把烟抽完,站起来,继续打铁。

    

    镰刀打好了,放在架子上。过了三天,年轻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铜板,数了数,够了。他把铜板放在桌上,拿起镰刀,看了看刃口,摸了摸。

    

    “好刀。”他说。然后走了。

    

    苏挽雪把铜板收了,放进抽屉里。抽屉是林黯用铁皮打的,扣上去严丝合缝,撬不开。里头放着这段时间攒的钱,不多,但够过日子。

    

    春天真的来了。柳树发了芽,河里的冰化了,田里的人多起来了。林黯每天早上起来,先在院子里劈一捆柴,然后去铺子里打铁。打一天,天黑收工。吃完饭,在门口坐一会儿,回屋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不紧不慢的。

    

    有一天,林黯在打一把锄头,打着打着,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停下来,摸了摸。是那粒金砂。温的,和平时一样。但他觉得它在动,像活了一样。他掏出来看了看。光比平时亮了一点,很微弱,但能看出来。

    

    苏挽雪走过来。“怎么了?”

    

    他把金砂给她看。她看了看,伸手碰了一下。金砂忽然亮了一下,比之前亮,然后暗下去。

    

    “它又亮了。”她说。

    

    林黯把金砂揣回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亮。可能是春天来了,地脉动了,它感觉到了。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他继续打铁。

    

    又过了几天,镇上来了个货郎。不是之前那个孙货郎,换了一个,更年轻,二十七八岁,瘦,能说。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他在铺子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那些打好的东西,又看了看林黯。

    

    “师傅,打把剪刀。”

    

    “什么样的?”

    

    “裁衣服用的。要快。”

    

    林黯点头。“三天后来取。”

    

    货郎交了定钱,没走。他靠在门框上,跟苏挽雪聊天。

    

    “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

    

    “以前在哪儿?”

    

    苏挽雪没回答。

    

    货郎笑了笑。“不说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他看了看铺子里的东西。“手艺不错。比镇上那个老铁匠强。”

    

    老陈头在里屋,听见了,没出来。林黯看了货郎一眼,没说话。

    

    货郎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步子很轻,脚落地没声音。林黯注意到了。他看了看苏挽雪,苏挽雪也看着他。

    

    “又是练过的。”她说。

    

    “嗯。”

    

    三天后货郎来取剪刀。试了试刃口,满意。多给了一些钱,林黯没要。货郎也没坚持,把剪刀收好,走了。

    

    那天晚上,林黯躺在床上,想着那个货郎。苏挽雪躺在他旁边。

    

    “你觉得他是哪边的?”她问。

    

    “不知道。”

    

    “会不会是陆炳的人?”

    

    “有可能。也可能不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怕不怕?”

    

    “不怕。”

    

    她没再说话。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我也不怕。”

    

    林黯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屋顶一直裂到地上。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第二天照常打铁。那个货郎再也没来过。

    

    春天过了一半的时候,老陈头病了。不重,就是咳嗽,咳得厉害。白天打铁的时候咳,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咳。咳得脸通红,喘不上气。林黯让他歇着,他不肯,说没事,老毛病了。

    

    后来咳出血了。不多,痰里带点红丝。苏挽雪看见了,把老陈头的锤子拿走,按着他坐下。

    

    “歇着。”她说。

    

    老陈头想说什么,又咳了一阵,咳得弯了腰。苏挽雪给他倒了碗热水,他喝了,好了一点。

    

    “歇两天。”林黯说,“活我来干。”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里屋,躺下了。

    

    那几天林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早上起来得更早,天黑才收工。累,但能扛住。苏挽雪帮他拉风箱、分料、招呼客人。两个人配合,倒也没耽误事。

    

    老陈头躺了三天,第四天起来了。咳嗽好多了,不咳血了,但脸色还是差。他走到铺子里,看了看那些打好的东西,又看了看林黯。

    

    “你一个人干得挺好。”他说。

    

    林黯没说话。

    

    老陈头拿起锤子,想打点什么。林黯把锤子拿过来。“再歇两天。”

    

    老陈头站了一会儿,把锤子放下,走到门口坐下。苏挽雪给他倒了碗水,他喝了,看着街上的行人。

    

    “老了。”他说,“不中用了。”

    

    林黯没接话。他把一块铁烧红,夹出来,一锤一锤打。叮当,叮当,叮当。

    

    老陈头坐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镇上来了个消息。说北边又换了人,新来的那个大人不查地脉的事了,也不查那些守脉人的事了。说不周山那边还是封着,但看守的兵撤了一大半,只留了几个。

    

    林黯听着,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把那粒金砂掏出来看了看。光还是那样,很弱,但一直亮着。他把金砂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揣回去。

    

    苏挽雪在门口坐着,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很多,亮闪闪的。

    

    “林黯。”

    

    “嗯。”

    

    “你说,那些守脉人现在在干什么?”

    

    他想了想。“在守着。”

    

    “守着什么?”

    

    “守着那东西。守着火。”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会不会觉得闷?”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可能不会。他们有事做。”

    

    她没再说话。

    

    林黯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天上的星星。风吹过来,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春天快过完了,夏天要来了。

    

    “咱们也有事做。”她忽然说。

    

    “嗯。”

    

    “打铁。”

    

    “嗯。”

    

    她笑了一下。“挺好的。”

    

    林黯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他想起以前在码头的时候,也看过星星。那时候觉得星星很远,远得够不着。现在还是觉得远,但没那么远了。

    

    他转过头。苏挽雪在看他。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她转过头,继续看星星。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那件钉在门框上的黑袍子吹得哗啦哗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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