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黯看着她,没动。
苏挽雪也看着他,脸上那点表情都没有。火光映着,忽明忽暗,看不清眼睛里是什么。
“你疯了?”林黯说。
苏挽雪没回答。
“你知道她说的什么?”林黯指着那人,“钥匙。用完了人就没了。”
苏挽雪点头。
“听见了。”
“那你还下去?”
苏挽雪沉默了一会儿。
“不下去,它醒了怎么办?”
林黯愣住了。
苏挽雪继续说:“你一路走过来,死了多少人?太子,戍十七,岳沉锋,寒鸦,江月宁——还有上面那个蹲着的。他们为什么死?”
她顿了顿。
“不就是堵这东西?”
林黯说不出话。
苏挽雪看着他。
“我要是怕死,早就死在京城了。”
林黯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她说的对。但他不想点头。
那人靠着石像,看着他们俩,没说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陷在深处,黑漆漆的。
林黯转过头,看着他。
“还有别的办法吗?”
那人想了想。
“有。”
“什么?”
“七印齐全。点燃净火。烧干净。”
林黯愣了一下。
“七印齐全?青木印刚到手,还有一枚呢?”
那人指了指他怀里。
“那一枚就是第七枚。”
林黯愣住了。
“青木印是第七枚?”
那人点头。
“七枚都齐了。”
林黯低头看着怀里那块青玉。温润,有点凉。他闭上眼感应——胸口那几枚碎片确实在动,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各自跳各自的,现在是一起跳,像活过来一样。
他睁开眼。
“七印齐全就能点燃净火?”
那人点头。
“但要点燃净火,得去上面。”
“上面?”
那人指着头顶。
“不周山顶。有条缝。从那儿进去,到渊墟里面。在里面点。”
林黯沉默了。
他想起戍十七说的。想起那些沉尸说的。想起那个蹲在棺材旁边的人说的。
进去。点净火。烧干净。
听起来简单。
但他知道没那么简单。
“点了净火之后呢?”他问。
那人看着他。
“烧干净。”
“我还能出来吗?”
那人没回答。
林黯等着。
等了一会儿,那人开口:
“不知道。”
林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火棍。火在上面烧着,不旺,就那么一小团,橘红色的。
他又抬头看那个黑影。小小的,缩在那儿,黑漆漆的。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小。是太远了。远到看着小。走近了,肯定很大。很大很大。
他想起之前在门缝里看见的东西。无数人形光点堆成的山。看着他。眼睛流血。
那东西在里面等着。
他回头看苏挽雪。
苏挽雪站在那儿,也在看那个黑影。侧脸被火光映着,轮廓很清晰。那只断臂吊在身前,缠着的布条上那块血迹干了,变成暗红色。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走不走?”
林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挽雪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不走,我自己走。”
林黯看着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挽雪点头。
“知道。”
“你知道下去之后会怎么样?”
苏挽雪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你还去?”
苏挽雪抬起头,看着他。
“你下去过吗?”
林黯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也不知道。”
林黯没说话。
苏挽雪继续说:“谁都不知道。下去过的,没回来过。但总得有人下去。”
她顿了顿。
“不然之前那些人白死了。”
林黯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她说的对。但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听着难受。
那人忽然开口:
“她说的对。”
林黯转过头看他。
那人靠着石像,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骨头咔咔响。站起来之后,他走到苏挽雪跟前,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苏挽雪愣了一下。
“苏挽雪。”
那人点点头。
“苏挽雪。”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这个名字。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石头,很小,白的,圆圆的,像一颗珠子。他递给苏挽雪。
苏挽雪接过来。
“这是什么?”
“冰魄珠。”那人说,“青泠留下的。”
苏挽雪愣住了。
“她留下的?”
那人点头。
“下去之前,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个人拿着冰魄下来,就把这个给她。”
苏挽雪看着那颗珠子。白的,温润,握在手里有点凉。她攥紧了,没说话。
那人又看着林黯。
“你呢?”
林黯没听懂。
那人指了指他腰间的三盏灯。
“灯灭了。”
林黯低头看。那三盏灯挂在腰间,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灭了还能点吗?”
那人想了想。
“能。”
“怎么点?”
那人指着那个黑影。
“到那边去。那边有火。”
林黯愣了一下。
“那边有火?”
那人点头。
“净火。一直在烧。烧了三百年。”
林黯看着那个黑影。黑漆漆的,一动不动。火在那边烧?他看不见。
那人继续说:
“戍土下去的时候,点了一把火。那火烧到现在,没灭过。”
他顿了顿。
“但那火太小了。烧不干净。得再加一把。”
林黯看着他。
“你是说,让我去加一把?”
那人点头。
林黯沉默了。
他想起戍十七的话。想起岳沉锋的话。想起那些沉尸的话。
都是这么说的。
下去。点火。烧干净。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握着那根火棍,看着上面那团火。很小,很弱,风一吹就会灭。
“这火能点着吗?”
那人摇头。
“不知道。”
林黯没再问。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黑影。
看了一会儿,他开始往前走。
苏挽雪跟在后面。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没动,也没说话。
走出石像阵列,脚下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一层叠一层,踩在石头上,往前延伸。
火光照着前面。那个黑影越来越大。
不是变大的。是走近了,看着大了。
走了一会儿,林黯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站在那儿。站在那些石像中间,一动不动。火光照不到那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尊石像。
他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
久到林黯数不清走了多少步。那些脚印一直往前延伸,没有尽头。那个黑影越来越大,大到火光照不到边。
走到后来,他忽然发现脚下变了。
不是石头了。是土。很干,很硬,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他低头看——土是黑的。黑得像炭。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
土很细,很干,一捻就碎。碎的还是黑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脚下又变了。
不是土了。是灰。
白的灰。很细,很轻,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脚抬起来,灰就扬起来,飘在空中,落下来,落得到处都是。
他想起棺材里那层灰。
和这个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
灰越来越厚。从脚踝,到小腿,到大腿。走到后来,灰淹到腰。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把腿从灰里拔出来,再往前迈。
苏挽雪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她那只断臂不能动,只能靠一只手扒着灰,一点一点往前挪。
林黯停下来。
“回去。”
苏挽雪看着他。
“什么?”
“你回去。我自己走。”
苏挽雪没动。
“这灰太深了。你一只手,走不动。”
苏挽雪低头看了看那些灰。白的,厚的,淹到腰。
她抬起头。
“走不动也得走。”
林黯看着她。
她脸上都是灰,沾在额头上,沾在鼻子上,沾在下巴上。那只完好的手抓着灰,指节泛白。
“你下去干什么?”林黯问。
苏挽雪没回答。
“你是钥匙。”林黯说,“下去就是开锁的。”
苏挽雪点头。
“我知道。”
“知道还下去?”
苏挽雪看着他。
“你下去干什么?”
林黯愣了一下。
“点火。”
“点完火呢?”
林黯没说话。
苏挽雪继续说:
“点完火,你出得来吗?”
林黯还是没说话。
苏挽雪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你出不来,我也出不来。”她说,“一起下去,一起出不来。谁也不剩。”
她顿了顿。
“你点火。我开锁。开完锁,火才能烧起来。”
林黯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说的对。
但听着难受。
他忽然想起太子。太子死之前说的那句话。“护住这片山河。”
护住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要往下走。走到那东西跟前。点火。烧干净。
烧完了,就没了。
他握着苏挽雪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头硌着手心。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灰越来越深。淹到胸口。淹到脖子。淹到下巴。他们只能仰着头,把脸露在外面,一点一点往前游。那些灰很轻,但很密,游起来像在水里,但比水里累。
林黯一只手举着火棍,一只手划着灰。火棍上的火一直烧着,不灭。火光照着前面,那个黑影已经很近了。近到能看见轮廓——是一座山。黑的山。很大。大到看不见顶。
山脚下有东西。
是一扇门。
不是不周山那扇。是另一扇。很小,很窄,只够一个人钻进去。门是黑的,和山一个颜色。门缝里透出光。
红色的光。
那人说的没错。有火。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