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缝看着窄。
林黯趴在地上试了半天,才把头和一边肩膀挤进去。缝里的石头硌着下巴,冰凉刺骨,那种冷顺着皮肤往肉里钻。他侧着头,让过破军剑的剑柄,一点一点地往里蹭。
苏挽雪在后面等着。她帮不上忙,只能举着灯,让光从缝口照进去,照亮林黯前面的路。
缝很浅。往里挤了不到一丈,就到头了。
不是死路。是一个向下的斜坡。很陡,几乎垂直。斜坡表面是光滑的石头,像被人打磨过,一点着力点都没有。林黯探头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无尽的风从
他缩回来,从缝里退出去。
苏挽雪看着他。
“
苏挽雪想了想,问:“有绳子吗?”
林黯摸了摸身上。没有。那卷绳子在之前那条船上,没带下来。
他看着那三盏灯。
灯挂在腰间,橘黄色的光照着周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戍土留下的那些东西,从来不会让人无路可走。
一定有办法。
他又趴回缝口,仔细看那道斜坡。
斜坡表面是光滑的石头,确实没有任何可以抓的地方。但石头本身,在灯光的照射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把灯举近一点。
石头表面有纹路。很浅的纹路,浅到几乎看不见。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石头本身自带的,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从斜坡顶部一直延伸到
他伸手摸了摸。
纹路很浅,手指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但当他用力按下去的时候,那些纹路里,忽然亮了一下。
金色的光。很弱,一闪就灭。
林黯心里一动。
他掏出封门令,按在那些纹路上。
封门令上的光芒顺着纹路流进去。那些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忽然被水灌满,一道一道地亮起来,金色的光从斜坡顶部往下流淌,越来越快,越来越亮,最后——
“咔。”
很轻的一声响。
斜坡表面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不是真的裂开,是那些纹路里,有一块石头往下沉了沉。那一块石头,正好可以放一只脚。
林黯愣了一下。
他试着把脚踩上去。
那块石头很稳,一点都不滑。他用力踩了踩,石头纹丝不动。
他踩上第二块石头。
第二块也在他踩上去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托住他。
他回头看苏挽雪。
“有路了。”
苏挽雪点头,从缝里挤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那些会发光的石头,一步一步往下走。
那些石头不是楼梯,是单独的、错落分布的石块。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远,有的近。每踩一块,那块石头就会亮一下,然后稳稳地托住人。脚下的黑暗深不见底,但那些金色的光像路标,一盏一盏,指引着方向。
往下走了很久。
久到林黯数不清踩了多少块石头。那些石头越往下越密,到最后几乎连成一片,变成一条真正的台阶。台阶很陡,但比之前那些散落的石头好走多了。
台阶的尽头,是平地。
林黯踏上去的时候,脚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石头的声音,是土的。很实的土,踩上去踏实。
他举起灯,四处看。
这地方像个大厅。很大,大到灯光照不到边。地面是土的,踩上去硬邦邦。头顶看不见,太高了,灯照不上去。四周有柱子——不是石柱,是木头的。很粗的木头,要两人合抱,一根一根立在那儿,不知道撑着什么。
柱子上有东西。
林黯走近一根柱子,举起灯照。
柱子上钉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一具骸骨。骸骨被铁链绑在柱子上,铁链从肩膀绕过,从腰间绕过,从脚踝绕过,把它死死固定在木头上。头低着,看不见脸。身上的衣服早就烂没了,只剩几片残破的布条挂在骨头上。
林黯绕着柱子走了一圈。
柱子背面有字。刻在木头上的字,很深,很清晰。
“叛徒……戍十九……”
“私通幽泉……欲开此门……”
“事泄……擒于此……钉柱示众……”
“以儆效尤……”
林黯看完,沉默了很久。
戍十九。戍土座下的第十九个徒弟。
私通幽泉。想开门。
被擒住,钉在这儿。钉了三百年。
他抬头看着那具骸骨。
骨头已经很脆了,一碰就会碎。但那些铁链还结实,锈是锈了,但没断。
他忽然想起戍十七。那个守着门、守到力竭而死的第十七徒。
一个守门守到死。一个想开门被钉死。
都是戍土的徒弟。走的路不一样,结局也不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
下一根柱子,也钉着人。
“叛徒……戍二十三……”
再下一根,也是。
“叛徒……戍三十一……”
一根一根看过去。每根柱子上都钉着人。有的名字还能看清,有的已经模糊了。一共九根柱子,钉着九个人。
九个想开门的叛徒。
林黯站在第九根柱子前,看着那具骸骨。
骸骨的头微微抬着,不像其他那些低着头的。它仰着头,空洞的眼窝对着头顶的黑暗,像是在看什么。
林黯顺着它看的方向举起灯。
头顶有东西。
很高,很高。灯光照上去,只能照见一点点轮廓。像是一座台子。木头的台子,架在那些柱子的顶端。台子上有什么东西,看不清。
苏挽雪也看见了。
“上面有东西。”她说。
林黯点头。
怎么上去?
他四处看。那些柱子很粗,但表面光滑,没有可以爬的地方。而且那些钉着的骸骨就在柱子上,爬的时候肯定会碰到。
他想了想,走到一根没钉人的柱子前——九根钉人的柱子之外,还有几根空着的。他伸手抱住柱子,试着往上爬。
柱子很粗,抱不住。他试了几次,滑下来几次。
苏挽雪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卷之前没用的绳子。她一直贴身放着,没丢。
林黯愣了一下。
“你还带着?”
苏挽雪点头。
林黯接过绳子,把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系成个圈,套在柱子上。他蹬着柱子,一点一点往上蹭。绳子套着柱子,帮他稳住身体,不会滑下去。
爬了很久。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越来越远。九根钉着人的柱子围成一圈,那些骸骨在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守卫。
他继续往上爬。
爬到顶端。
那确实是一座台子。木头的台子,架在那些柱子上方,很大,能站好几个人。台子中央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口棺材。
不是普通的棺材。是石头的,很大,很沉。棺材盖子上刻满了纹路,和封门令上的一模一样。纹路里流淌着金色的光,很弱,一闪一闪。
棺材旁边,蹲着一个人。
不是骸骨。是一个人。
活人。
那人蹲在棺材旁边,背对着林黯,一动不动。穿着件灰扑扑的袍子,头发很长,披散着,遮住了脸。听见动静,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是一张脸。
很老很老的脸。老到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层叠一层。眼睛深陷,但眼珠子还在转,黑漆漆的,盯着林黯看。
那人看着林黯,看了很久。
然后张开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
“来了?”
林黯握紧破军剑,盯着那人。
“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只是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动一下都在用尽全身力气。
他站起来之后,林黯才看清——那人很矮,很瘦,瘦得皮包骨头。那件灰袍子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
他看着林黯腰间的三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
“三盏。”他说,“走到这儿了。”
他又看着林黯的脸。
“眼睛流血了?”
林黯没说话。
那人又点点头。
“看见了。看见了就好。”
他转过身,指着那口棺材。
“打开。”
林黯没动。
那人回头看他。
“怕什么?”他说,“里面不是那东西。”
他顿了顿。
“里面是戍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