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比之前那条更宽,更深。
水流急,船不用划,自己就能走。林黯握着船桨,偶尔调整一下方向,不让船撞上两岸突兀的岩石。苏挽雪靠着船舷,看着前方的黑暗,不知在想什么。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间在这种地方是糊的——河道开始变窄。两岸的岩壁挤过来,从两丈宽变成一丈宽,再变成只有几尺宽。船几乎擦着两边石壁往前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岩壁上长满了东西。
不是青苔。是某种灰白色的、像菌丝一样的东西,一丛一丛的,密密麻麻。船经过的时候,那些菌丝就轻轻晃动,像无数细小的触手在招手。有些菌丝长得长,垂下来,几乎蹭到脸上,带着一股腐臭的甜味。
苏挽雪屏住呼吸,尽量往后躲。
林黯用桨把那些垂下来的菌丝拨开,有些拨不动,黏糊糊地缠在桨上,得使劲甩才甩掉。
这段窄河道走了很久。
久到林黯都觉得自己的胳膊酸了,久到苏挽雪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然后,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灯火那种亮。是幽蓝色的、很微弱的光,从水底透上来。
林黯低头看。
河水不再是纯黑的了。能看见水下一两尺深的地方——那里有光。光是从河底发出来的。河底铺满了东西,密密麻麻,像无数颗细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蓝幽蓝的光。
苏挽雪也看见了,撑着船舷往下看。
“那是什么?”
林黯摇头。他也不知道。
船从那片发光的水域漂过去。灯光和水光交织,把船舱照得亮堂堂的,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苏挽雪的脸被那幽蓝的光映得有些诡异,像戴了层面具。
她忽然指着水底:“那有东西。”
林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水底确实有东西。不是那些发光的小点,是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是一具尸体。
尸体沉在水底,仰面朝天,睁着眼。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身上穿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头发在水里漂着,像一蓬黑色的水草。尸体旁边,还有好几具。横七竖八,躺在那些发光的东西上面,一动不动。
船从那几具尸体上方漂过。
最近的离水面只有一两尺。能看清那张脸——干瘪的,皮包着骨头,嘴唇缩着,露出牙龈。不知道死了多久,但没烂,就那么干干地躺在那儿,被水泡着。
苏挽雪移开视线,没再看。
林黯盯着那些尸体看了很久。他发现,那些尸体躺着的姿势,不是随便躺的。是有规律的——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脚朝着另一个方向。像被人摆放过。
摆成一条线?
他想起之前那些骸骨,那些守着门的、等着人来的戍土旧部。
这些尸体,会不会也是守什么的?
船继续往前漂。那些发光的水域渐渐过去,河道又恢复成纯粹的黑暗。只有船头两盏灯,固执地亮着。
苏挽雪忽然开口:“你说,那些尸体……是戍土旧部吗?”
林黯想了想:“可能。”
“死了也不埋?”
“没地方埋。”林黯说,“这地方,挖不动坑。”
苏挽雪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以后,也会那样吗?”
林黯没回答。
船又漂了一阵。前方出现一个转弯,水流变得更急。船被推着,快速往那个转弯冲。林黯握紧船桨,准备调整方向。
就在此时——
船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苏挽雪差点被甩出去,右手死死抓住船舷。林黯也晃了晃,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船底。船没漏,但船底
能感觉到。那种沉闷的、一下一下的撞击,从船底传来。不是撞一次就停,是持续地撞,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正用力地、一下一下地顶着船底。
苏挽雪握紧了断刀。
林黯把破军剑抽出来,剑尖指向水面,离火之力灌注,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缓缓亮起。
撞击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水面上泛起的一圈一圈涟漪。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往上浮。
先是一团黑影。
然后是轮廓。
最后是一张脸。
一张惨白的、肿胀的、五官几乎挤在一起的脸,从水面下慢慢地、慢慢地浮上来,直到那双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露出水面,直直地盯着船上的人。
不是一具。
是很多具。
那些刚才躺在水底的尸体,此刻全浮了上来。围在船周围,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它们都睁着那双浑浊的眼,都盯着船上的人。
空气凝固了。
苏挽雪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林黯剑尖指着最近的那具尸体,离火之力蓄势待发。
但那些尸体没有动。
就那么漂着,围着船,看着他们。
船在水面上打着转,被那些尸体包围着,前进不了,也后退不得。
林黯忽然想起青姑的话:“路上会有感应。别怕。是你自己的东西。”
他自己的东西?
他看着那些尸体,忽然发现,它们的眼睛虽然是浑浊的,但浑浊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不是恶意,不是杀意,更像是一种……等待。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缓缓放下剑尖,收起离火之力。
然后,他举起腰间的陶土灯盏,把那橘黄色的光,照向最近的那具尸体。
灯光照在那张惨白肿胀的脸上。
那张脸,忽然动了动。
不是攻击。是那张干瘪的嘴,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张开了。
从那黑洞洞的嘴里,传出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水底深处飘上来的。
“……封……门……令……”
林黯心头一震。
他掏出封门令,举起来。
那些尸体,全部动了。
不是围拢过来。是往后退。它们漂着漂着,慢慢沉回水底,像完成了什么任务。最后只剩一具——最老的那具,脸上的皮都快烂没了,只剩骨头架子撑着——还浮在水面上。
它看着林黯。
又张了张嘴。
“……走……这边……”
它抬起一只只剩骨头的手,指向河道的一个分支——那条分支之前被黑暗遮着,根本看不见,但现在,那具尸体指着的方向,水面上忽然亮起了一串幽蓝的光,像路标,一路延伸向黑暗深处。
然后,那具尸体也沉了下去。
水面恢复平静。
只剩那串幽蓝的光,在水面上漂着,静静地等着。
林黯看着那条分支河道,又看看手里的封门令。
他转向苏挽雪。
苏挽雪看着他,点了点头。
船桨入水,船缓缓转向,朝着那条被幽蓝光芒照亮的岔道,驶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