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八号摇篮，昆仑道场区域。
经过两个月的考核和筛选，现在这里只剩下25名学员。
广场上的二十五台方塔索斯被重新排列过了，不再是当初测试时整齐的五乘五矩阵，而是围成了一个半圆，所有舱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正前方的全息投影台。
二十五个人穿着同样的方塔索斯紧身衣，在各自的舱体旁边站成了两排。前排十三人，后排十二人。
星落泉站在前排正中间的位置，陆竹葵在她左侧，凯撒在右侧。
昨天一整天，全部一百名学员都完成了方塔索斯的最终设备调试，四个区域各二十五人，分别在摇篮的四个训练区同步进行。
星落泉的适配花了最长时间，虽然前几天方塔索斯学会不把她的正常行走当成超载事件就花了两天半，但最终还是完成了。
包括“暴君”三个形态的参数，已经全部校准通过。
萧远站在全息投影台旁边，穿着昆仑道场的教官制服，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二十五人。
“在座的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广场的声学结构下传得很远，“欢迎来到摇篮第三个月的考核，想必你们昨天都已经适配了方塔索斯，能理解到这次摇篮的考核和往届有很大不同。”
他按下了手环上的控制键。
全息投影台亮了，一张地图从投影台上方升起来，占据了整个广场上方近三层楼高的空间。
星落泉抬起头，惊讶地张开了嘴，虽然前几天软磨硬泡让陆沧溟透露了一点信息，但真的看到还是感觉到震撼。
那不是一张“地图”，那是一个世界。
中央上是一座不规则的圆形岛屿，岛屿被清晰地切割成了五个区域：西北标注着“千峰林”；东北标注着“超生态园”；东南标注着“迭代废墟”；西南标注着“血管网络”。
而正中央是一片被环形山脉围起来的独立区域，湖泊、浮空岛、一座废弃的高塔。
整个区域被一层半透明的红色滤镜覆盖着，上面打着一个简洁的标记：
“天坠”
岛屿外围是一圈辽阔的环形海域，散落着零星的人工岛链。
萧远缓缓道：“这座虚拟岛屿，名为潘多拉，也是你们将通过方塔索斯降临的考场。”
“这是你们的结业考核战场，官方名称为“寰宇初啼：摇篮终局演算”，简称终局演算。所有的战斗将在方塔索斯内进行，你们的身体安全地泡在神经传导介质里，但你们的意识将完全投射到这座模拟的岛上。”
广场上嘈杂声起来了。
不止星落泉一个人，前排后排同时有七八个人发出了各种声音，有倒吸冷气的，有骂脏话的，有发出无意义感叹的。
“这也太大了吧……”星落泉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哪家游戏地图这么大啊，我靠。”
“直径大约两百公里，”萧远平静地说，“面积约三万四千平方公里，大约是一个小型行省的面积。”
“三万……”星落泉的脑子卡了一下，锈带也就几十平方公里，她对三万平方公里完全没有概念。
“你跑步的话，正常配速，从最西端到最东端，大约需要跑二十多个小时。”萧远帮她换算了一下。
“而且你不会跑直线，因为中间有山、有河、有沼泽、有工厂、有被基因改造过的食人植物、有变异野兽、还有另外一千一百九十九个想把你淘汰出局的人。”
广场渐渐安静了下来。
萧远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然后继续道：“从进入潘多拉的那一刻起，你们身上除了这身制服，”他捏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什么都没有，没有武器，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通讯设备，没有地图，没有任何东西。”
他在全息地图上点了几下，四个区域的局部放大了，一些标注着特殊符号的节点亮了起来，有的是三角形，有的是菱形，有的是圆形。
“潘多拉的一切资源都需要用积分兑换，地图各处分布着NPC兑换站，三角标记的是基础站，菱形是中级站，圆形是高级站。”
“你们可以在那里用积分兑换你们需要的任何东西：武器、护甲、食物、饮水、医疗包、通讯器材、源流恢复药剂、载具、情报，甚至包括地图本身。”
“等一下，”后排有人举手，“地图也要买？”
“你们进去的时候是没有地图的，”萧远看了那个人一眼，“可以花积分买一份区域地图，也可以自己去探索。”
他的手在全息投影上划了一下，画面切换成了一组数据表。
“积分的获取方式有四种。”
“第一，淘汰其他选手，每淘汰一人，获取其身上的所有积分，被淘汰的人积分清零。”
“第二，占领或夺取资源点，各区域的据点在被占领后会持续产生积分收益。”
“第三，击杀PVE目标，潘多拉里有大量的变异生物和自动防御系统，击杀它们可以获得积分和材料。”
“第四，完成随机任务，潘多拉会不定期发布各类悬赏、探索和生存任务。”
萧远顿了顿。
“并且，你们的对手不只是八号摇篮的另外九十九人。”
全息投影切换了。
地图上出现了十二个不同颜色的光点集群，分布在潘多拉的各个角落，每个集群由一百个微小的光点组成。
“十二个摇篮，每个摇篮一百人，总共一千二百名选手将全部投放进同一张地图，各自为战。”
嘈杂声又起来了，但这一次更小，因为很多人开始计算了。
“可以组队吗？”凯撒问。
“自由组队，人数不限，”萧远点了下头，“但组队不改变积分的个人属性，积分是绑定在每个人身上的，不能转移，不能共享。”
“组队的好处是协同作战和资源分配，坏处是队伍越大，被发现的概率越高，资源分配越稀薄。”
“淘汰机制呢？”陆竹葵问。
“每七天进行一次结算，”萧远在全息投影上调出了一条时间轴，“每周结算时，积分排名末尾的两百人自动淘汰，方塔索斯会强制断开他们的连接。”
“不需要被人杀死，只要你的积分垫底，你就出局了。”
他看着众人的表情。
“第一周：一千二百人，淘汰两百。第二周：一千人，淘汰两百。第三周：八百人，淘汰两百，剩六百。”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四周，也就是最后一周，不再进行积分淘汰，剩余的六百人将进入全面大逃杀模式，届时，潘多拉的所有区域也会全面开放。”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中央那片被红色滤镜覆盖的区域。
“包括一些此前关闭的区域。”
“最后一周的淘汰方式只有一种：被击败，在方塔索斯中死亡即淘汰，不再有二十四小时的冷却复活机制，一条命，死了就出局。”
“那最后是……所有人打到只剩一个？”星落泉试探着问道。
“规则文件里写的是，最终胜出者将获得至高奖励，”萧远淡淡道，“至于最后是剩一个人、十个人还是一百个人，取决于你们自己。”
他关闭了全息投影上的时间轴，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最后一件事，新芽杯的成绩在潘多拉中有直接体现，各队伍根据在新芽杯中的最终名次，获得不同数量的初始积分。”
数据表亮了起来。
基础积分（所有参赛者）：100点
新芽杯十六强：+150（总计250点）
八强：+300（总计400点）
四强：+600（总计700点）
亚军：+1000（总计1100点）
冠军：+1500（总计1600点）
“新芽杯冠军队，陨星小队，”萧远的目光落在星落泉、陆竹葵和凯撒身上，“人均开局将拥有一千六百积分。”
这个数字在广场上引起了明显的骚动，但是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毕竟新芽杯不是什么内部比赛，而是星落泉实打实打出来的战绩，一千六百积分，而一般的学员基础积分只有一百，差了整整十六倍。
星落泉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胸膛立刻挺了起来，随后她回过头，朝后排的方向看了过去。
云帆站在后排靠左的位置，表情沉稳如常，他注意到了星落泉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
任亘泩站在后排靠右的位置，双臂抱胸，同样也对上了星落泉的视线。
星落泉朝她做了个手势，左手握拳，右手食指在拳头上方画了个圈，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任亘泩看了看她，然后把头转开了。
星落泉的手势僵在半空中。
“哼……他们好无聊。”她悻悻地把手放下来。
萧远在前面清了清嗓子。
“冠军队还有一项额外特权，可以在最后一周的最终大逃杀开局前从三个选项中选择一项：除中心区域外的地图传送一次、专属空投信标、或规则豁免券一张。”
他简短地解释了三个选项的内容。
“你们到时候自己讨论决定，如果能顺利进入最后一周的大逃杀的话……”萧远收回目光，“好了，各位，规则就是这些，关于潘多拉的具体地形、生态、气候、PVE威胁等级等信息，你们进去之后自己探索，或者花积分买情报。”
“在潘多拉，信息是最贵的东西。”
萧远顿了顿，补充道：“以及，关于环境，潘多拉不是一张安全的地图，四大区域各有各的生态威胁。”
“另外，潘多拉有完备且复杂的天气系统，晴空、暴雨、磁暴、浓雾，每种天气都会影响你们的感知、通讯和能力发挥。”
陆竹葵举手道：“所以有没有不危险的地方？”
“有，血管网络区有一个黑市广场，规则上禁止直接战斗，违规会被区域防御系统攻击，可以在那里交易物资和情报，但每次进入需要交入场费。”
星落泉问道：“入场费多少？”
萧远笑了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星落泉看了萧远一眼，总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更危险。
“最后，”萧远的表情收了回来，变得正式了一些，“关于潘多拉中央区域。”
他抬头看了一眼全息地图上那片被红色滤镜覆盖的天坠区域。
“目前不开放，开放条件和时间届时会通知。”
他没有解释更多。
“至于天坠里面有什么，我建议你们，活到那个时候再去关心。”
广场上有几个人交换了眼神，但没人追问。
萧远的语气已经足够清楚了，有些东西，他不能说，或者不想说。
他合上手环界面，退后一步。
“各就各位。”
二十五人走向各自的方塔索斯，星落泉站在自己那台面前，经过五天的适配训练，她已经能认出“自己的”那台了。
她拉了拉紧身衣的领口，深吸了一口气。
“竹葵。”
“嗯。”
“凯撒。”
“在。”
“进去之后要是走散了怎么办？”
“不会走散，”陆竹葵说，“空投进去后第一件事，花积分买通讯器，然后找到对方，记住我们的通讯频道。”
“基础通讯器在任何基础站都有，五十积分，信号范围大概二十公里。”
“那我们要是隔得太远了呢？”
陆竹葵没有回答，她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方塔索斯旁边，开始检查固定带的接口。
凯撒在另一侧的舱体前站定了，他转过头看了星落泉一眼。
“注意安全。”
星落泉看着他，金发蓝眼，表情温和，笑意恰到好处。
“你也是。”
星落泉躺了进去，这一次她驾轻就熟—双手放好、后脑贴合传感器、四条固定带依次扣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广场上方的穹顶，暖白色的光从上方倾泻下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耳边传来的不是方塔索斯舱体安静的气压释放声，而是从脚底贯穿到天灵盖的机械震动。
引擎的咆哮，金属框架在高速飞行中承受压力的吱嘎声，以及风，疯狂拍打着舱壁的风。
星落泉正坐在一张金属长椅上。
长椅冰凉，镶嵌在一个狭长的舱室里，舱室两侧是弧形的金属壁板，头顶是一排暗红色的应急照明灯，在规律地闪烁。
她身上仍然穿着那套紧身衣，不同的是，她的胸口出现了八号摇篮的编号和陨星的名字，在红光下若隐若现。
她正在一架飞速行驶的运输艇上。
“什么情况？”星落泉嘀咕了一声，左右张望。
运输艇的舱室里坐满了人，金属长椅分两列排开，每列坐了十几个人，全都穿着和她一样的制服。
但星落泉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不对，她不认识这些人。
完全没有印象，八号摇篮待了两个月，就算叫不出名字，脸总该有个模糊的记忆。
但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剃着寸头的壮汉，对面那个扎着辫子的瘦高个女孩，斜对角那个嘴唇上有道疤的少年，她一个都认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对面几个人胸口的编号。
三号摇篮，五号摇篮，十一号摇篮。
星落泉的心沉了一下。
她迅速环顾整个舱室，从前排扫到后排，陆竹葵不在，凯撒也不在，云帆、任亘泩、阿格达，一个都没有。
“不会吧……”星落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烦躁，“全部随机分配了？”
运输艇颠簸了一下，她肩膀撞上舱壁，方塔索斯的全真模拟果然不是开玩笑的，撞墙就是撞墙，结结实实的。
她啃了一下指甲，然后站起身。
“嘿。”星落泉伸手拍了拍坐在她旁边那个壮汉的肩膀，那人正紧紧抓着长椅的边缘，脸色发白，显然是被运输艇的剧烈颠簸搞得不太舒服。
“知道咱们这是往哪儿飞吗？”
壮汉抬头看了她一眼，先是茫然，然后瞳孔猛缩。
“你是……”
他的视线停在星落泉胸口的名字上。
壮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陨——陨星？！”
听到壮汉的惊呼，前排有人回头，对面长椅上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学员同时停下了动作，后排一个正在闭目养神的女孩睁开了眼睛。
“陨星？”
“新芽杯那个陨星？”
“新芽杯冠军？”
声音像连锁反应一样扩散开来，一双双目光从各个方向投射过来，有人好奇，有人警惕，有人的眼神像是盯住了猎物。
星落泉注意到那些目光中的变化，她在已经见过太多这种眼神，那种把你当成一块带着价格标签的肉的审视。
“所以你有一千六百积分？”那个嘴唇上有疤的少年从斜对角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语气不像在提问，更像在确认。
运输艇又颠了一下，所有人都跟着晃了晃，但没人坐回去了。
星落泉能感觉到空气的温度在变。
她还没搞明白运输艇要降落到哪里，还没弄清楚陆竹葵和凯撒被分去了哪架艇，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落地后的第一步该怎么走。
但这些人已经不打算给她时间了。
“一千六百分，”一个五号摇篮的女孩喃喃重复了一句，然后她的双手开始泛起淡青色的光，“淘汰她就全拿了？”
“规则是这么说的吧。”疤痕少年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等等，“星落泉举起双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们能不能先等我搞清楚！！”
舱室尾部，一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站了起来，他的制服上印着十一号摇篮的编号，身形不高，但他张开手掌的瞬间，一层几乎透明的力场从他身上扩散开来，推得两侧的金属椅背发出变形的嘎吱声。
“别浪费时间，”他说，“一千六百分够我撑过前两周了！”
星落泉把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咽回肚子里，她缓缓放下双手，身体重心下沉了半寸。
算了。
从来就没有人给过她从容的时间，她星落泉不需要搞清楚所有事情才能开打，搞清楚眼前要揍谁就够了。
十一号摇篮的那名男子率先出手。
透明的力场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掌，朝星落泉的面门拍下！
与此同时，左侧三号摇篮的壮汉从座位上弹起，一拳砸向她的后脑，这个刚才还在装晕机的家伙，原来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右前方那个五号摇篮的女孩双手一推，青色的光芒凝结成数根冰刺，呼啸着射来。
三面围攻！
舱室太小了，金属长椅排列紧密，留给她腾挪的空间少得可怜。
星落泉脚尖蹬在金属地板上，整个人窜向了舱室的天花板。
脚掌踩在管线上的一瞬间，管线就在她的力量下压弯了，但她已经借力翻身，以倒挂的姿态从三人的头顶掠过，一脚踢翻了壮汉！
星落泉落地还没站稳，力场已经从背后裹了上来，冰刺从侧面刺来，更多的人站了起来。
整架运输艇里的人都动了！
不是所有人都在攻击她，有几个人缩在角落，脸上写满了惊恐；有两个人在混乱中试图撬开舱壁上的紧急出口；但至少有七八个人正在朝她出手，不同摇篮、不同能力、不同招式，唯一的共同点是——
他们都在盯着她胸口的名字。
“他妈的！你们疯了吧！”星落泉吼了一声，用前臂格开一记不知道从哪来的肘击，一道放出系的能量束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将身后的舱壁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舱壁外面是呼啸的狂风。
不好！
更多的攻击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操控系的学员将金属长椅整个掀了起来，当成武器朝她砸过来，另一个人的源流化作电弧在空气中劈啪作响。
运输艇的结构在密集的能量释放下开始不堪重负，舱壁出现了裂缝，金属在扭曲中发出尖锐的呻吟。
星落泉的拳头轰在了那面被烧穿的舱壁上。
整块金属板飞了出去，风灌了进来！
那一瞬间，星落泉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天空是一种浓烈的暗红色，像是永恒的黄昏，巨大的云层在头顶翻涌，似乎随时会压下来。
她脚下极远的地方是一片延伸到天际线的混沌大地，山脉、丛林、钢铁废墟、城市残骸在飞速后退，像一幅从天神视角俯瞰的画卷。
运输艇的速度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更多的舱壁被攻击击穿了！
下一瞬，运输艇的机体在连续的内部爆炸中开始解体，先是尾部，然后是中段，骨架一节节断裂，碎片被高速气流撕扯着抛向四面八方。
发动机发出最后一声歇斯底里的轰鸣，然后哑了。
重力拽住了所有人，星落泉的身体腾空了！
脚下失去了支撑，金属碎片和其他学员的身体一起被抛入狂风中。
她看到那个力场使者的脸在旋转中一闪而过，对方同样一脸茫然，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看到五号摇篮的女孩在空中张开双手，试图凝结一面冰盾来稳定身形。
她看到更远处的天空中，另外几架运输艇正在以不同的方向飞过，有的也在爆炸，有的则安静地向下方的大地俯冲。
整个潘多拉的上空，到处都是坠落的人影和解体的运输艇残骸。
风声在耳边炸开，撕扯着她的制服和头发，浅粉色的短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
星落泉的身体在自由落体中翻转，天和地交替出现，暗红色的天空、暗绿色的大地、远处悬浮山群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