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幽端着那碗蘑菇炖蛋，坐在工坊门口的台阶上，没用筷子，拿勺子一口一口舀着吃。
那是钟灵儿还没抢完的，剩下的那半碗。
她吃了三口，把碗搁在膝盖上。笔记本压在屁股底下，硌得慌，但她没挪。
昨晚的破译结果还在脑子里转。
“紫英已带走备份。我信她。”
唐小幽又舀了一勺蛋花，嚼了两下咽了。
不能再拖了。
她在灵田东角找到叶一舟的时候，这人正蹲在地上，两只手沾满泥，锄头横在脚边，面前是七个用新土填平的坑位。
新的驱虫草种子已经埋下去了，掌心压过的土面留着一圈圈指纹的痕迹，拍得很实。
“有东西给你看。”唐小幽把笔记本往他面前一递，“很重要。”
叶一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唐小幽的黑眼圈比昨天又深了一层，银灰色的碎发被晨风吹得往左歪，左手端着吃了一半的蘑菇炖蛋，右手拿着笔记本，站姿微微往右倾。
叶一舟把锄头靠在旁边的坚壁竹栅栏上，在裤腿上蹭了蹭手。
“坐吧。”
两个人蹲在灵田边缘。
唐小幽把碗放在地上，翻开笔记本。
“昨晚破了最后一层加密。破解方式……算了，跟你讲了你也不懂。”
她翻到那一页。
叶一舟凑过去看。字迹潦草，笔画末端拖得很长。
“青杨族的覆灭并非战损，而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唐小幽念出来的时候语速很平，“证据就在他们守护的圣域之中。我必须再去一次，但老猕猴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她的手指点在下一行。
“紫英，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请务必——”
“后面撕了。”唐小幽翻过纸页，“但撕裂面的背后有一行铅笔字，藏在纤维底下。”
叶一舟等着。
“紫英已带走备份。我信她。”
唐小幽合上笔记本，两手摞在封面上。
“紫英，冯紫英。你知道是谁。”
她看着叶一舟。
“钟灵儿的母亲。”
灵田里安静了几秒。净水芦苇的叶尖上挂着一颗露珠，在日光里晃了一下，掉进泥里。
叶一舟没动，眼睛盯着灵田东角那七个新填的坑。
脑子在拉线。
唐婉清调查青杨族覆灭真相，接触了银狐族，在圣域里找到了证据。冯紫英从监视者变成同伴，带走了证据备份。两个女人，一个是唐小幽的母亲，一个是钟灵儿的母亲。
线是连上了。
但连上的方式，比他预想的复杂得多。
“还有一样。”唐小幽从笔记夹层里抽出那张蝉翼纸，“昨晚从两页纸之间掉出来的。域外邪祟能量隔离屏障的图纸碎片，三重嵌套隔绝阵。完整版在冯紫英手里。”
她把图纸摊平。
“这张碎片上的核心术式，能直接移植到你手腕上那个环里。效率能从四成在往上拉一下。”
叶一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腕上那个银灰色的手环。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唐小幽没回答。
叶一舟把问题换了个说法：“面对钟灵儿，你说不说？”
“还没想好。”唐小幽把图纸夹回笔记本，动作很轻，怕折了纸面。“她的母亲跟我的母亲是同伴。这件事连我自己都没消化完。而且这些线索背后牵着的东西太大了。”
“笔记里写了个老猕猴，能让我妈在加密日志里都不敢写真名的人，你觉得会是什么位置？”
叶一舟没接话。
“钟灵儿那个脾气，你比我清楚。她要是现在知道了，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叶一舟想了想那个画面。
钟灵儿听完消息，沉默三秒，然后站起来，把拳套系紧，问一句“人在哪儿”，然后就往那边走。
不管是王都还是深渊，她都会走。
“行。”叶一舟说，“我尊重你的判断。但有一条，如果她自己问起来，别隐瞒。”
唐小幽点了下头。
气氛刚沉了几拍，叶一舟忽然补了一句：“还有，下次食堂那边，灵儿多吃你一碗饭你就让着她呗。你们俩一碗蛋花汤能吵到第二天。”
“你把你的辣椒炒肉里面的肉让给我。”
“不让。”
唐小幽瞟了他一眼，那只金色右眼在晨光里转了半圈。
“这可不是我说的哦，原始人。”
叶一舟假装没听见，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唐小幽已经从兜里摸出了焊笔和一根细铜丝。
“手环给我，二十分钟。”
叶一舟把手环摘下来递过去。唐小幽盘腿坐在灵田边的石头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蝉翼纸压在旁边，焊笔的尖端冒出一缕青烟。
她的操作快得惊人。
“戴上。”
叶一舟把手环套回手腕。金属贴着皮肤，温度比之前低了两度。手背上那片暗紫色印记跳了一下，然后，间隔拉长了。
大概是半分钟吧，叶一舟的眉头松了不少。
“隔离环效率提升至62%。锚点侵蚀速度延缓，预估安全窗口：95天。”
九十五天，比之前的七十天又多了二十五天。
唐小幽收起焊笔，揣进兜里。
“这还只是碎片版本。完整图纸要是能拿到手，效率翻到九成不是问题。”
她的语气很平。
但叶一舟听出来了，在“完整图纸”四个字上，她的尾音往上抬了半度。
那份完整图纸在冯紫英手里。
冯紫英是钟灵儿的母亲。
而钟灵儿的母亲去了哪里，至今没有人知道。
又是一个指向同一片迷雾的箭头。
叶一舟活动了两下手腕，没再说什么，弯腰捡起锄头继续补种。
灵田另一头炸了。
准确地说，不是炸，是“蓬”了一下。
叶一舟抬头的时候，看到一棵原本巴掌大的杂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主干分裂出十几根粗细不一的枝杈，顶端爆开一朵紫色的花，花瓣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柳曲文的惨叫从四米高的藤蔓上飘下来。
“这丫头！老夫让你催生一寸！一寸！你给它催成了什么鬼东西！”
柳青青站在那棵怪草面前，眨了眨眼，歪头。
“好看诶。”
叶一舟放下锄头跑过去。唐小幽跟在后面，蘑菇炖蛋端在手上，边走边喝汤。
柳曲文又被绞上去了。藤蔓把他连盆带苗裹在了枝杈的中段，两片半的叶子拍得啪啪响，完全是徒劳。
叶一舟正想动手把柳曲文解下来，顺便让柳青青收一收，话还没出口，柳曲文的声音先变了。
“等等——”
老树苗的叶尖不抖了。
两片叶子高高竖起，朝着那棵怪草的方向，定住。
“别动她。”柳曲文的声音压得很低。
叶一舟停下脚步。
“小娃子你别急，你过来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