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再次洒满诏狱冰冷的石阶时,林晚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提着食盒,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女子依旧蜷缩在角落,闻声抬头,眼中已少了几分昨日的惊恐,多了些探究与迷茫。烛火将林晚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显得沉静而不可侵犯。
“吃点东西。”林晚将食盒放在简陋的木桌上,声音平和。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小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肉粥——这显然不是牢饭。
女子没动,只是看着她。
林晚也不催促,自己在桌旁坐下,拿起一块点心,细细掰开,放入口中。“这是宸国宫廷御厨的手艺,我小时候……在南诏,做梦都不敢想能吃上这样的东西。”
女子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害怕,怀疑。”林晚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但你可以放心,这里比南诏冷宫安全。至少,没有人会因为你多说一句话,就割了你的舌头。”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女子眼底深藏的恐惧。她猛地瞪大眼睛,手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
“看来我说中了。”林晚放下点心,“桂嬷嬷……是不是这样教你的?少说话,装疯卖傻,才能活下去?”
女子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无声滚落。她缓缓放下手,露出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不像二十岁的姑娘:“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那里待过。”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共鸣,“十八年。每一天,都在学着怎么活下去。”
她起身,走到女子面前,蹲下身,与她对视:“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真正的云昭公主,还是……另一个和我一样的牺牲品?”
女子的眼泪流得更凶,她拼命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我是云昭……可他们都说我是假的……我娘说……说那个在宫里享福的才是假的……我是真的……可没人信……”
“我信。”林晚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因为我知道,南诏皇宫里,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这句话,终于击溃了女子最后的心防。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像要把十八年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尽。林晚没有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发泄。
良久,哭声渐歇。女子抽噎着,断断续续说出她的故事:
“我娘……桂嬷嬷,是当年给皇后接生的老嬷嬷之一。她说,皇后生的是龙凤胎,皇子夭折了,公主活了下来。可先帝说双生子不祥,要处死公主……我娘不忍心,偷偷用死婴替换,把真公主藏在冷宫自己养大……”
“那个被替换的死婴,就是后来被偷换成我的那个‘公主’?”林晚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女子点头:“后来……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个女婴,顶替了公主的身份。我娘说,那是更大的阴谋……她不敢声张,只能把我藏得更深……”
“那她为什么后来又告诉你真相?还让你逃?”
“因为……”女子眼中涌出更深的恐惧,“因为宫里有人知道了……有人在查当年的事……我娘怕我被灭口,才让我带着玉佩逃……她说,如果逃不掉,就装疯,装傻,越惨越好……这样,或许能保住命……”
好一个“越惨越好”。
林晚心中发寒。是怎样的绝望,才让一个母亲教女儿用自残的方式求生?
“你一路逃来宸国,是谁帮的你?”林晚问出关键。
女子茫然摇头:“不知道……有时候是路过的好心人给口吃的……有时候是……是有人偷偷放我进运粮的车队……我迷迷糊糊的,记不清……”
有人在暗中引导她来宸国。这个结论,让林晚更加确信,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昨晚,有人来看过你,对吗?”林晚忽然问。
女子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抓紧林晚的手:“你……你怎么知道?他……他隔着门看了我好久……我好怕……他是不是来杀我的?”
“他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看不清……太黑了……但他身上……有股香味……很特别……像……像檀香,又有点腥……”女子努力回忆。
檀香混着腥气?
林晚记下这个细节。这可能是线索。
“你放心,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伤害你。”林晚郑重承诺,“我会保护你,也会帮你查清真相。但在这之前,你需要继续‘病’着,继续‘糊涂’着。能做到吗?”
女子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用力点头:“我能……我相信你……你和他们不一样……”
林晚扶她到桌边吃饭,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酸楚。
这个女子,本该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却因为宫闱阴谋,成了见不得光的影子,受尽苦难。而自己,虽也受苦,却终究在绝境中遇到了赫连烬,改变了命运。
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离开诏狱,林晚没有回寝宫,而是去了御书房。
孟文渊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摊着几封刚送到的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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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孟文渊神色凝重,“南诏那边有消息了。”
“说。”
“桂嬷嬷,确有其人。二十三年前是南诏先皇后身边的接生嬷嬷之一,为人谨慎,少言寡语。先皇后薨逝后,她被调到冷宫当差,八年前‘病故’。”孟文渊顿了顿,“但据南诏皇宫旧人回忆,桂嬷嬷‘病故’前一年,曾偷偷出宫几次,行踪诡秘。”
“她出宫去见谁?”
“查不到。”孟文渊摇头,“对方很谨慎,没有留下痕迹。但可以确定的是,桂嬷嬷死后,她在宫外的儿子一家,也突然‘搬迁’,不知所踪。”
这是被灭口了。林晚心中明镜似的。
“还有,”孟文渊递上一张画像,“这是根据那女子描述,画师绘制的‘檀香混腥气’之人的画像。虽然模糊,但墨羽认出了这个人。”
林晚接过画像。画上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唯独一双眼睛,细长阴冷。
“他是谁?”
“南诏暗卫副统领,代号‘蝮蛇’。”孟文渊沉声道,“专司暗杀、刺探,是南诏国主最隐秘的刀。他身上的檀香,是为了掩盖常年接触毒物染上的腥气。”
南诏暗卫副统领,亲自潜入宸国诏狱,查看一个“疯女人”?
这女子身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看来,南诏内部有人急了。”林晚冷笑,“他们怕这个真公主落到我们手里,成为对付南诏的利器。”
“娘娘打算如何处置?”孟文渊问。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良久,才缓缓开口:
“孟先生,您说……仇恨是什么?”
孟文渊一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
“以前,我以为仇恨是火,烧灼五脏六腑,让人夜不能寐,只想毁灭一切。”林晚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恨南诏皇室,恨那些虐待我的人,恨命运不公。这份恨,支撑我从冷宫活下来,支撑我走到今天。”
她转身,眼中有着孟文渊从未见过的清明与释然:
“但现在我发现,仇恨不是火,是枷锁。它锁住的不是仇人,而是我自己。”
“娘娘……”
“这个女子,她有什么错?”林晚问,“她出生就被定为‘不祥’,被偷换,被藏匿,被虐待。她和我一样,都是阴谋的牺牲品。如果我把对她的同情,转化为对南诏更深的恨,用她去报复,去掀起腥风血雨……那我和那些害我们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孟文渊动容。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后,正在经历一场艰难而伟大的蜕变。
“那娘娘的意思是……不利用她?”
“不。”林晚摇头,“要用,但不是用来复仇。”
她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要用她,揭开南诏皇宫最肮脏的遮羞布,让天下人都看看,那个道貌岸然的皇室,内里是多么腐朽丑恶。我要用她,救出更多像她一样无辜的受害者。我要用她……打破这延续了二十三年的仇恨轮回。”
孟文渊深深一躬:“娘娘仁德,老臣佩服。”
“但这需要计划。”林晚走回桌边,手指轻点画像上“蝮蛇”的脸,“首先要确保她的安全。墨羽。”
“臣在。”墨羽从阴影中走出。
“从今天起,诏狱那间牢房周围,布下天罗地网。”林晚眼中寒光一闪,“我要看看,这位‘蝮蛇’大人,还敢不敢来第二次。”
“是!”
“另外,”林晚看向孟文渊,“麻烦先生拟一道密旨,发往南诏边境。让我们的人,暗中寻找桂嬷嬷儿子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臣明白。”
所有安排妥当,已是深夜。
林晚独自走在回寝宫的路上。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起她的披风。她抬头望天,星光寥落。
忽然,她想起赫连烬离开前的那一夜。
他说:“晚晚,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去过平凡的日子。”
当时她笑着答应,心中却知道,帝后的身份,注定他们与“平凡”无缘。
但现在,她有了新的理解。
平凡不是身份,是心境。
是放下仇恨后的释然,是看清真相后的通透,是守护想守护之人的坚定。
烬,你看到了吗?
我在努力变得更好。
等你回来,我们会是更好的我们。
与此同时,都城某处隐秘的宅院内。
“蝮蛇”单膝跪地,对着屏风后的黑影:
“主上,属下确认了,那女人确实在诏狱。而且……林晚今日单独见了她,谈了很久。”
屏风后传来嘶哑的声音:“她们说了什么?”
“听不清。诏狱守卫森严,属下不敢靠太近。”蝮蛇低头,“但看那女人的状态,似乎……神智清醒了不少。”
“废物!”黑影怒斥,“让你趁她神志不清时灭口,你却失手!现在打草惊蛇,再想动手就难了!”
“属下知罪!”蝮蛇冷汗涔涔,“但……属下有一计。”
“说。”
“林晚既然想保那女人,我们不妨将计就计。”蝮蛇眼中闪过阴毒,“派人假意刺杀,然后嫁祸给……苍梧。”
屏风后沉默片刻,传来冷笑:
“好一招离间计。若宸国皇后‘发现’苍梧想杀南诏真公主灭口,她与云峥刚刚修复的父女之情,恐怕又要破裂了。三国盟约,也将出现裂痕。”
“主上英明。”
“去办吧。”黑影淡淡道,“记住,这次若再失手,你就不用回来了。”
“是!”
蝮蛇退出房间,消失在夜色中。
屏风后,黑影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苍白儒雅的脸,看起来四十余岁,眼神却深沉如古井。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玄铁令牌,令牌上的鬼头狰狞可怖。
“赫连烬……林晚……”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你们欠我的……我要你们,百倍偿还。”
窗外,乌云渐渐遮蔽了月光。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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