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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6章 磨刀之夜
    粮进城的当天夜里,林渊没有睡。

    

    他坐在元氏符印的后院里,面前摆着一把刀。刀是铁打的,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刀身上有锈,锈是红的,红得像血。他把刀放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石是青色的,青得像春天的草。刀在磨刀石上磨,发出沙沙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流云走进来,坐在他旁边。流云的手里也有一把刀,比林渊的刀小一些,但更亮。刀亮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照着流云的脸,脸上没有表情,平得像一面湖。

    

    “林大人,睡不着?”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雪狼王。”

    

    流云没有说话。他把刀放在磨刀石上,开始磨。沙沙的声音在夜里响着,响得很稳。两个人的刀,两个磨刀石,两种沙沙的声音,像两首歌,唱在一起,唱得很合。

    

    “林大人,你说雪狼王为什么要给我们一个月?”

    

    林渊停下磨刀的手,看着流云。流云的眼睛里有光,青色的光,很亮,很稳。但光里面有东西,不是亮,是疑。疑得像一团雾,雾很浓,浓得看不见底。

    

    “不知道。”

    

    “我猜,他不是在给我们时间,是在给自己时间。”

    

    “给自己时间做什么?”

    

    “等。等他的狼吃饱。等他的兵养好伤。等他的符印画够。等他觉得一定能赢的时候,他就来了。”

    

    林渊看着流云,看了很久。流云说得对。雪狼王不是在给他们时间,是在给自己时间。一个月,不是仁慈,是准备。准备好了,就来。来了,就要赢。

    

    “流云,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输。输了,城就没了。城没了,人就死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渊把手搭在流云的肩膀上。流云的肩膀是硬的,硬得像一块铁。但铁里面有东西,不是硬,是脆。脆得像一块玻璃,轻轻一碰就碎了。

    

    “流云,输不可怕。怕才可怕。怕了,手就抖了。手抖了,刀就握不住了。刀握不住了,就真的输了。”

    

    流云看着林渊,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磨刀。沙沙的声音在夜里响着,响得很稳。手不抖了,心不抖了,命不抖了。

    

    寒铁衣也睡不着。他坐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天。天是黑的,黑得像墨。墨上没有星,没有月,只有风。风从北边吹来,吹在脸上,脸是冷的,冷得像冰。但他的心是热的,热得像火。火在心里烧,烧得很旺,旺得像一堆篝火。

    

    金傲天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金傲天的手心里有符印,宝阶的,土符,青色的光从符印里渗出来,很亮。光很弱,弱得像快要灭了的灯芯。他画了一整天的符,画了一千张。一千张土符,贴在墙上,墙就长了一丈。一丈很高,高得能挡住狼。但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厉害得像风中的树叶。

    

    “金傲天,你该休息了。”寒铁衣看着他,看着他的手。

    

    “不能休息。还有九千张没画。九千张,九千丈。九千丈的墙,狼就跳不上来了。”

    

    “你的手在抖。”

    

    “抖也要画。不画,墙就不够高。不够高,狼就上来了。上来了,人就死了。”

    

    寒铁衣没有说话。他把手伸出来,手心里有一道淡淡的纹路,青色的光很弱,弱得像快要灭了的灯芯。他把手按在金傲天的手上,两只手合在一起,两只手心里的符印同时亮了。亮得很稳,稳得像两棵树,树根扎在一起,扎得很深。

    

    “寒铁衣,你的符印在恢复。”

    

    “在恢复。但很慢。慢得像蜗牛在爬。”

    

    “蜗牛也能爬到树顶。只要不停,就能到。”

    

    寒铁衣笑了。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座山。“金傲天,你说得对。只要不停,就能到。”

    

    两个人坐在城墙上,手按在一起,符印的光从手心里渗出来,渗到墙上,墙上的四象守城阵亮了。亮得很稳,稳得像一条青色的光河。河在夜里流着,流得很慢,但很稳。稳得像时间。

    

    流青也没有睡。他坐在坑边上,看着坑里的削尖木桩。木桩上涂着毒,毒是黑的,黑得像墨。墨在木桩上干着,干得很快,快得像时间。他的手心里有符印,灵阶的,水符,青色的光从符印里渗出来,很亮。他把水符打在木桩上,木桩就湿了。湿了,毒就化了。化了,就不怕了。

    

    但水符不够。五千张水符,他只画了三千张。还有两千张没画。两千张,两千个木桩。两千个木桩没有水符,毒就干着。干着,狼踩上去,毒就进到狼的脚里。脚烂了,狼就跑不动了。跑不动了,就死了。

    

    但水符不够,时间不够,人也不够。他一个人,一天最多画一百张。两千张,需要二十天。但雪狼王十天后就来。时间不够,不够,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城里,走到流人住的地方。流人住在一片塌了的房子里,墙是歪的,屋顶是漏的,地上是湿的。但人还在,心还在,命还在。

    

    “有人会画水符吗?”流青站在街上,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见了。

    

    人从房子里走出来,站在街上,看着他。一个年轻人走出来,手心里有一道淡淡的纹路,凡阶的,水符,青色的光很弱,弱得像快要灭了的灯芯。

    

    “我会。但画得不好。画十张,能用的只有五张。”

    

    “五张就够了。画。”

    

    年轻人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符纸、符墨、符笔,蹲在地上,开始画。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慢,但很稳。画完一张,放在一边。再画一张,再放在一边。十张,能用的有五张。五张,五个木桩。五个木桩,五条狼腿。五条狼腿,五匹狼。五匹狼,少咬五个人。

    

    一个人站出来了,两个人站出来了,十个人站出来了,五十个人站出来了。他们蹲在地上,开始画。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慢,但很稳。水符摞在地上,摞得很高,高得像一座小山。五百张,一千张,一千五百张,两千张。够了,够了,够了。

    

    流青看着那些人,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累的光,是喜的光。喜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井里有水,水是清的,清得像一个人的心。

    

    石头也没有睡。石头是流人的儿子,力气很大,大得像一头牛。他从南城背了一百斤粮回来,背没有弯,腿没有软,手没有抖。但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屋顶是漏的,能看见天。天是黑的,黑得像墨。墨上有星,星是亮的,亮得像一粒粒米。

    

    “石头,睡不着?”土蛋躺在他旁边,眼睛也是睁着的。土蛋是根人的儿子,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爹。爹在南城,没有回来。他帮我们背粮,背了一百斤。背完了,他没有跟回来。他说他要留在南城,等路通了再回来。”

    

    石头的声音在夜里响着,很轻,轻得像风。但风里有东西,不是轻,是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他会回来的。”土蛋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会回来。南城不是他的家,这里才是。”

    

    石头没有说话。他看着屋顶上的星,星很亮,亮得像一粒粒米。但米不是星,米能吃,星不能吃。他想爹,想得睡不着。睡不着,就起来。起来,就走到街上。街上没有人,只有风。风从北边吹来,吹在脸上,脸是冷的,冷得像冰。但他不怕冷,冷习惯了。

    

    他走到城墙上,站在林渊旁边。林渊在磨刀,沙沙的声音在夜里响着,响得很稳。

    

    “石头,怎么不睡?”

    

    “睡不着。”

    

    “想爹了?”

    

    石头点了点头。点得很慢,但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他会回来的。”林渊说。

    

    “什么时候?”

    

    “等路通了。等雪狼王走了。等城安全了。他就回来了。”

    

    石头看着林渊,看了很久。林渊的眼睛里有光,青色的光,很亮,很稳。那光不是在骗人,是在等人。等人回来,等路通,等雪狼王走,等城安全。

    

    “林大人,雪狼王会走吗?”

    

    “会。不是他走,就是我们走。但不管谁走,城都在。城在,家就在。家在,爹就会回来。”

    

    石头点了点头。他从城墙上走下去,走回房子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睛闭上了,但心没有闭。心在跳,跳得很慢,但很稳。稳得像一个人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走回家。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红的,红得像火。火烧在天上,天就红了。红光照在城墙上,墙是高的,高得看不见顶。红光照在坑里,坑是宽的,宽得看不见边。红光照在火上,火是旺的,旺得烧红了半边天。

    

    林渊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天。天是蓝的,蓝得像一块布。但蓝的尽头有白,白得像雪。那片白在靠近,不是慢慢靠近,是很快很快地靠近。还有九天,雪狼王就来。

    

    他把手搭在怀里的龙印上。龙印是温的,温得很稳。稳里面有东西在跳,不是龙印在跳,是时间在跳。时间跳得很快,快得像一匹狼在跑。但他不怕了。怕了,手就抖了。手抖了,刀就握不住了。刀握不住了,就真的输了。

    

    他蹲下来,把刀放在磨刀石上,继续磨。沙沙的声音在风里响着,响得很稳。刀上的锈被磨掉了,露出铁的颜色。铁是白的,白得像雪。但雪是冷的,铁是硬的。硬得像一个人的心,被磨硬了。

    

    流云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开始磨刀。沙沙的声音在风里响着,两把刀,两种声音,像两首歌,唱在一起,唱得很合。

    

    寒铁衣走过来,蹲在另一边,也开始磨刀。三把刀,三种声音,像三首歌,唱在一起,唱得很合。

    

    金傲天走过来,蹲在第四边,没有磨刀,他磨的是符笔。笔是竹子的,竹子是青的,青得像春天的草。笔在磨刀石上磨,发出沙沙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流青走过来,没有蹲下,他站在旁边,手心里有符印,灵阶的,水符,青色的光从符印里渗出来,很亮。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刀,看着那些声音。

    

    石头走过来,土蛋走过来,马三走过来,一百个背粮的人走过来,一万八千个寒城的兵走过来,九万个人走过来。他们站在城墙上,站在坑边上,站在街上,站在门口,看着北边的天。天是蓝的,蓝得像一块布。布上有一片白,白得像雪。那片白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但他们不怕了。怕了,手就抖了。手抖了,刀就握不住了。刀握不住了,就真的输了。

    

    他们不怕了。

    

    林渊站起来,把刀插在腰里。刀很重,重得像一座山。但他背得动,背得动就不会输。他看着北边的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布。布上有一片白,白得像雪。那片白在靠近,还有九天,九天后就到了。

    

    九天,二百一十六个时辰。时间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一匹狼在跑。但他不跑了,不跑了,就能打了。能打了,就没输。

    

    没输,就是赢。

    

    他把手搭在怀里的龙印上。龙印是温的,温得很稳。稳里面有东西在长,不是龙印在长,是根在长。根长得很慢,但很稳,稳得像一棵树,树根扎在土里,扎得很深。深得拔不出来,拔不出来,就活。活了,就能赢。

    

    九天,二百一十六个时辰。

    

    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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