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鸿说的三天,从第二天就开始算了。
林渊是被街上的吆喝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早晨卖早点的吆喝,是那种卖艺的吆喝,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的热闹,像戏台上开场前的锣鼓,先把场子暖起来。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柜台上,落在那把壶上。壶是温的,温得稳,像一个人的呼吸,不急不慢。
他把壶揣进怀里,走到门口,抽掉门板。
金氏分号门口搭了一个棚子。不是普通的棚子,是那种用金边红绸搭的,四角挂着金色的流苏,棚子符印。那些符印不是放在柜台里的,是摆在托盘上的,每个托盘旁边都插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字——“金氏宝符,十二暗纹,三十文”。
三十文。宝阶的符印,十二道暗纹,卖三十文。和灵阶的符印一个价。
阿九从后面跑出来,站在林渊旁边,看着那个棚子,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三十文?”他的声音在发抖。“宝阶的符印卖三十文?他疯了?”
“他没疯。”林渊看着那个棚子。金鸿站在棚子上带着笑。他身边站着那五个黑袍人,每人面前摆着一摞符印,正在给排队的人发货。队伍排得很长,从金氏分号门口一直排到街那头,拐了个弯,看不见尾。
“他在亏本卖。”林渊说。“一道宝阶符印的成本至少一百文,他卖三十文,一道亏七十文。他卖一千道,亏七十两银子。一万道,亏七百两。他亏得起。”
“我们亏不起。”阿九的声音低下去。
“嗯。”
林渊转过身,走回铺子里,坐下来。他把壶放在面前,没有搭手上去。壶是温的,但他不想去碰那个温度。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符纸,铺好,蘸了朱砂,开始画符。他画了一道粮符,宝阶的,十二道暗纹,和昨天那道一样。画完,放在一边。又画了一道布符,宝阶的,十二道暗纹。又画了一道食符。又画了一道走货符。他画得很快,一笔一笔,没有停顿。一个时辰画了八道,和金鸿一天的量一样。
阿九站在旁边,看着他画,没有说话。画完第八道的时候,林渊放下笔,把手搭在壶上。壶还是温的,温得稳。
“阿九。”
“在。”
“去门口站着。今天会有人来的。”
阿九愣了一下。“可是金氏卖三十文,我们也卖三十文。他们的符印是宝阶的,我们是灵阶的。一样的价钱,谁会来买我们的?”
“会有人来的。”
阿九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他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看着街那头金氏分号门口的队伍。队伍还是很长,但他在队伍里看见了一个人——卖菜的老王头。老王头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三十文钱,眼睛看着棚子,是那种不得不买的无奈。
阿九看着老王头,老王头也看见了阿九。两个人的目光在街中间相遇,老王头把目光移开了,低下了头。
阿九转过身,走回铺子里。“林渊,老王头在金氏排队。”
“嗯。”
“他以前是在我们这儿买的。”
“嗯。”
“他为什么要去金氏?”
“因为金氏的符印比我们的好,还和我们一个价。”林渊把那些画好的符印收起来,放进抽屉里。“老王头是个卖菜的,一天挣不了几个钱。他不在乎符印是谁画的,他只在乎菜能不能保鲜。金氏的符印比他以前用的好十倍,还便宜。他没有理由不来我们这儿。”
阿九沉默了很久。“那我们怎么办?”
林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后院。那两棵苗还站在那里,叶子全展开着,叶脉里的金色很亮,亮得稳稳的。阿月蹲在盆边,手放在土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根怎么样?”
“还在伸。”阿月说。“伸到金氏分号的地基像水磨石头,一天磨一点。”
林渊蹲下来,把手放在土上。土是温的,温得稳。那些根在土里磨着那道宝阶符印的底部,像一把钝刀在磨一块石头,磨不出印子,但石头在一点点变薄。
他站起来,走回铺子里。阿九还站在柜台前面,等着他回答。
“阿九,你觉得金鸿为什么要亏本卖符印?”
“为了把我们赶走。”
“赶走之后呢?”
阿九想了想。“他把价格涨回去。”
“涨到多少?”
“至少一百文。也许两百文。”
“那时候,老王头他们怎么办?”
阿九愣了一下。“他们……他们只能买金氏的符印。这条街上只有金氏一家符印铺子了。金鸿卖多少钱,他们就得花多少钱。”
“所以金鸿亏的这几十两银子,以后会从他们身上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阿九的脸白了。“那我们更不能让他得逞。”
“对。所以我们不能走。”
“可是我们怎么跟他斗?他的符印比我们的好,还卖一样的价钱。”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符印比我们的好,但他的符印不是给老王头他们用的。”
“什么意思?”
“老王头是个卖菜的,他需要的是防虫、防潮、防霉。三道暗纹就够了。金鸿的符印有十二道暗纹,防震、防摔、防水、防风、防尘,老王头用不上。他用不上的东西,对他来说就是没有价值。一道他用不上的符印,哪怕卖一文钱,也是浪费。”
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我们的符印虽然只有六道暗纹,但都是老王头用得上的。他的符印有十二道,但有一半是用不上的。”
“对。而且我们的符印是灵阶的,灵阶的符印对财元的要求低,老王头用起来不累。金鸿的符印是宝阶的,宝阶的符印对财元的要求高,老王头用一道宝阶符印,比用十道灵阶符印还累。”
阿九笑了,痞里痞气的。“所以他的符印虽然好,但不是给普通人用的。”
“对。”林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个棚子。“金鸿犯了一个错。他觉得符印越好就越值钱,但他忘了,符印是给人用的。用不上的人,不会买。”
上午的时候,老王头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道从金氏买来的宝阶粮符,脸上的表情很纠结。
“林老板,这道符印……”他把符印放在柜台上,“我用不了。”
林渊拿起那道符印,看了一眼。宝阶的,十二道暗纹,画得很好,纹路工整,财元充足。但他在符印的边缘看见了一道很细的纹路——不是漏洞,是财元消耗纹。宝阶符印在使用的时候会消耗使用者的财元,灵阶以下的人用一次,财元就会被抽走一小部分,用多了,人会累,会虚,会生病。
“你用了一次,感觉怎么样?”
老王头叹了口气。“累。贴上去的时候,感觉身上被抽了一下,像被人揪了一把。半天缓不过来。我以前用你的符印,贴上去啥感觉没有,粮食就好了。”
林渊从抽屉里拿出一道灵阶粮符,六道暗纹的,递给老王头。“用这个。三十文。”
老王头接过符印,把那道宝阶的放在柜台上。“这道怎么办?”
“退给金鸿。告诉他,你用不了。”
老王头的脸白了。“我不敢。”
林渊看着他。“那你留着我这道,金氏那道,你退回去。”
老王头犹豫了很久,把那道宝阶符印揣进怀里,转身走了。他走了之后,又有人来了。是张嫂,卖早点的。她手里也攥着一道金氏的宝阶食符,脸上的表情和老王头一模一样。
“林老板,这道符印我用不了。贴上去的时候,蒸笼都翻了。”
林渊给她换了一道灵阶的。张嫂走了之后,刘婶来了。然后是李老板娘,然后是药铺的伙计,然后是杂货铺的老陈,然后是豆腐坊的老周。一个上午,来了十几个人,全是早上在金氏排队买了宝阶符印的,全是用不了,全回来找林渊换灵阶的。
林渊给他们各换了一道,各收了三十文。金氏卖三十文,他也卖三十文。金氏的符印好,但用不了。他的符印没那么好,但能用。那些人把金氏的宝阶符印揣在怀里,不敢退,也不敢用,就那么揣着,像揣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中午的时候,金鸿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脸上的笑没有了。
“林渊,你搞了什么鬼?”
林渊站起来,走到门口。“我没搞鬼。是你的符印太好了,他们用不了。”
金鸿的眼睛眯了一下。“宝阶的符印,灵阶的人用不了?”
“用不了。你用宝阶的笔,写灵阶的字,笔比字好,但字写不出来。”
金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很冷。“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我没想赢。我只想活着。”
金鸿的笑收了。“活着?在这条街上,活着就是赢。”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我会推出灵阶的符印。六道暗纹,十文钱一道。比你的便宜三倍。”
他走了。林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很烈,把金鸿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像一把刀,从街那头伸过来,伸到元氏符印的门口,停在门槛前面,没有跨进来。
林渊转过身,走回铺子里。阿九站在柜台前面,脸上的表情从高兴变成了担忧。
“他要卖灵阶符印了。六道暗纹,十文钱。比我们便宜三倍。”
“嗯。”
“我们怎么办?我们也降价?”
“不降。”
“不降?那我们不是没人来了?”
林渊坐下来,把手搭在壶上。壶是温的,温得稳。“他卖十文,我们卖三十文。他卖六道暗纹,我们也卖六道暗纹。一样的符印,他卖十文,我们卖三十文。你觉得谁会来买我们的?”
阿九想了想。“没有人。”
“对。没有人。”林渊把手从壶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但他是宝阶的符印师,画一道灵阶符印的成本比我们高。他画一道灵阶符印,至少要花二十文的成本。卖十文,一道亏十文。他卖一千道,亏十两银子。一万道,亏一百两。他亏得起,但他不会亏很久。”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来做善事的。他是来赶走我们的。等我们走了,他会把价格涨回去。涨到一百文,也许两百文。”
“那我们更不能走。”
“对。所以我们不走。”林渊站起来,走到后院。那两棵苗还站在那里,叶子全展开着,叶脉里的金色很亮。阿月蹲在盆边,手放在土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根在磨。”她说。“磨得很慢,但一直在磨。那道符印的底部已经磨出一道缝了,很细,但有了。”
林渊蹲下来,把手放在土上。土是温的,温得稳。那些根在土里磨着那道宝阶符印的底部,像一把钝刀在磨一块石头,磨不出印子,但石头上的那道缝,在一天天变深。
他站起来,走回铺子里。阿九还站在柜台前面,等着他。
“阿九。”
“在。”
“从今天起,我们只卖一种符印。”
“什么?”
“定制的符印。”
阿九愣了一下。“定制的?”
“对。每个来买符印的人,先问他们需要什么。卖菜的,给他防虫、防潮、防霉。卖布的,给他防褪色、防虫蛀、防缩水。走货的,给他防匪、防兽、防水、防火。每个人要的不一样,我们就画不一样的。金鸿的符印是批量的,所有人的都一样。我们的符印是个人的,每个人的都不一样。”
阿九的眼睛亮了。“所以我们的符印虽然暗纹少,但都是他们用得上的。金鸿的符印暗纹多,但有一半是用不上的。”
“对。而且我们的符印是灵阶的,用起来不累。金鸿的符印是宝阶的,用起来累。同样的价钱,你会买哪个?”
阿九笑了。“买用得上还不累的。”
“对。”林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符纸,铺好,蘸了朱砂。“所以,我们不会没人来。”
下午的时候,老王头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去金氏排队,直接走到元氏符印门口,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林老板,我要一道粮符。防虫、防潮、防霉。三道暗纹就够了。六道我用不上。”
林渊画了一道三道暗纹的凡阶粮符,递给他。“十文。”
老王头掏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接过符印,揣进怀里。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林老板,金氏那边,今天下午开始卖灵阶符印了。六道暗纹,十文钱一道。比你的便宜三倍。”
“我知道。”
“你不降价?”
“不降。”
老王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走了。他走了之后,张嫂来了,也要了一道三道暗纹的凡阶食符。然后是刘婶,要了一道三道暗纹的凡阶布符。然后是李老板娘,要了一道三道暗纹的凡阶布符。然后是药铺的伙计,要了一道三道暗纹的凡阶药符。
一个下午来了二十几个人,全是这条街上的小商贩,全是要凡阶的符印,三道暗纹,十文钱一道。没有人要灵阶的,没有人要六道暗纹的。他们用不上。
林渊给他们各画了一道,各收了十文。金氏卖十文,他也卖十文。金氏的符印是灵阶的六道暗纹,他的符印是凡阶的三道暗纹。金氏的符印好,但他们用不上。他的符印没那么好,但够用。
天黑的时候,金鸿又来了。他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彻底没有了。
“林渊,你以为这样就能活下去?”
林渊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已经活下来了。”
金鸿看着他,眼睛里那两道冷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你以为卖几道凡阶符印就能活下去?这条街上的人,一个月也就用几道符印。你一天挣几百文,一个月挣几两银子。你的房租是五十两。你连房租都付不起。”
林渊没有说话。他知道金鸿说的是实话。他一天挣几百文,一个月挣十几两银子。房租五十两,他付不起。
金鸿看着他,笑了,这次笑得很轻。“三天。三天之内,你付不起房租,赵老头就会把你赶出去。到时候,你连这个门面都没有了。”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林渊,你是个聪明人。但你太年轻了。这条街上,聪明人活不长。”
他走了。林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街上的灯笼亮了,把整条街照得昏黄一片。金氏分号门口的金色招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那只鹰的眼睛红得像一团火。
他转过身,走回铺子里。阿九站在柜台前面,脸上的表情很沉重。
“他说的对。我们付不起房租。”
“嗯。”
“怎么办?”
林渊坐下来,把手搭在壶上。壶是温的,温得稳。他把壶拿起来,揣进怀里,走到后院。那两棵苗还站在那里,叶子全展开着,叶脉里的金色很亮。阿月蹲在盆边,手放在土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根在磨。”她说。“那道缝已经磨得很深了。再磨一天,就能磨穿。”
林渊蹲下来,把手放在土上。土是热的,不是温的,是热的。那些根在土里疯狂地磨着那道宝阶符印的底部,像一把刀在磨一块石头,磨得石粉纷飞,磨得火星四溅。
他站起来,走回铺子里。他从抽屉里拿出那道宝阶符印——昨天画的那道,“源”字图腾的。他把符印展开,放在柜台上,用商瞳看着它。纹路密,暗纹多,财元足。但他在这道符印里加了一样东西——一道反噬纹。不是金氏废符上的那种反噬纹,是另一种,一种他从来没画过的反噬纹。它的作用不是吸走财元,是炸开。像一根钉子钉进墙里,拔不出来的时候,就把墙炸开。
他把符印折好,放回抽屉里,挨着那块石头。石头还是凉的,但他觉得它比昨天温了一点点。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不是。
他坐在那里,手搭在壶上,等着天亮。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把整条街照得银白一片。金氏分号门口那块招牌上的鹰在月光下暗着,眼睛里的红光也暗了,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但他知道,天亮之后,那只眼睛会睁开。金鸿会来,带着他的灵阶符印,带着他的十文钱,带着他的价格战。但他不怕。壶会温的,苗会长,根会磨,丝会颤。他不是一个人。
根快磨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