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离开那个村子的时候,三颗太阳还挂在原来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这片永远没有黑夜的土地上,时间像一团被揉烂的纸,怎么摊都摊不平。他只能靠着那些越来越稀疏的白骨辨认方向——枯木说过,沿着白骨最多的方向走,就能找到通往第三域的界门。
那些白骨越来越多。
不是一具两具,是成百上千具。有的还很新,骨头上还残留着愿力丝的断茬;有的已经风化,一碰就碎成一地灰。他们挤在一起,像一片白色的海洋,漫无边际。
林渊踩着那些骨头往前走,脚下咔嚓咔嚓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第三天——如果他的感觉还准的话——他看见了那扇门。
那是一道裂缝。
和他在落云镇看见的那道裂缝一样,悬在半空中,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光。但那道裂缝更大,更宽,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劈开的一道伤口。
裂缝
不,不是人。
是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和人一样高,有头,有身子,有四肢,但全是灰白的,没有五官,没有毛发,没有皮肤纹理。它就那么站着,面朝那道裂缝,一动不动。
林渊停下。
他盯着那团影子,瞳孔微微发热。
那些商瞳的纹路在他眼里浮现出来。
他看见了。
那团影子,不是实体。
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愿力。
但那愿力不是金色的,是灰白色的。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愿力都不一样——那是死的愿力,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愿力。
那团影子忽然动了。
它转过头,朝林渊的方向“看”过来。
没有眼睛,但林渊知道它在看。
然后它开口了。
那声音很难形容——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的,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嘶鸣。
“你……有愿力……”
林渊没有说话。
那团影子朝他飘过来。
很慢,一点一点。
林渊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那团影子,盯着那些灰白色愿力的流动方向。
那些愿力在它体内缓缓旋转,像一团凝固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黑点。
那黑点和他在黑雾里看见的那些东西一样。
那团影子飘到他面前三丈外,停下。
它又“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林渊终于开口。
“你是谁?”
那团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骨头摩擦骨头的声音。
“我……是……被吃掉的人……”
林渊的手微微握紧。
那团影子说:“我……有愿力……被吃了……就变成……这样……”
它指了指自己。
“你……也会……变成这样……”
林渊看着它,看着那些灰白色愿力里流动的黑点。
然后他问:“谁吃了你?”
那团影子没有回答。
它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它转身,飘回那道裂缝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林渊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团灰白的影子,看着那些铺了一地的白骨。
然后他朝那道裂缝走去。
走到那团影子旁边的时候,他停下。
那团影子没有动。
林渊侧过头,看着它。
“你叫什么?”
那团影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
“忘了……”
林渊点了点头。
他转身,跨进那道裂缝。
穿过裂缝的感觉,比上一次更难受。
不是温,不是凉,是一种说不清的拉扯感。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撕扯他的身体,把他往四面八方拽。那些手是透明的,看不见的,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永远走不到头的时候,那股拉扯感突然消失了。
他落在一片土地上。
不是落,是摔。
他趴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他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了看四周。
天是青色的。
不是紫,是青。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青瓷。天上有两颗太阳,一大一小,都是白色的,光芒很冷,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地上长着一些他没见过的植物。
有的像草,但草叶是银色的,在冷光下闪闪发光。有的像树,但树干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流动的银色液体。有的像花,花开得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每一朵都有七片花瓣,每一片花瓣颜色都不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手腕上那十七根丝还在,比之前更细了一些。
那是愿力在消耗。
他低头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走。
走了没多久,他看见了第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蹲在一片银色的草丛里,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干什么。
林渊走过去。
那女人忽然站起来,转过身。
她长得很普通,普通的五官,普通的头发,普通的灰袍。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盯着林渊,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
“你从哪儿来?”
林渊说:“第七域。”
那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笑,又像哭。
“第七域……我也从那儿来的。”
林渊看着她。
她伸出手,让他看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也有愿力丝。
但那些丝,已经全断了。
只剩一截一截的断茬,灰白色的,像烧过的炭。
林渊的手微微握紧。
那女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你有愿力。给我一点。”
林渊没有说话。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给我一点。我快死了。”
林渊还是没有说话。
那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林渊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不止有光。
还有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很小,密密麻麻,挤在她的瞳孔里。
和黑雾里的那些东西一样。
林渊后退了一步。
那女人停下。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
“你看出来了。”
林渊说:“你被吃了。”
那女人点了点头。
“吃了。但没吃完。还剩一点。”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儿还有一点。够我想起自己是谁。”
林渊看着她。
她问:“你叫什么?”
林渊说:“林渊。”
那女人点了点头。
“林渊。好名字。”
她转过身,看着那片银色的草丛。
“我叫阿叶。”
林渊的手猛地握紧。
阿叶。
枯木的女儿。
那女人回过头,看着他。
“你认识我爹?”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让我找你。”
阿叶愣住了。
那双被黑点占据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还活着?”
林渊点头。
阿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但这一次,不是笑,也不是哭。
是别的什么。
“他还活着……”她轻声说,“他还活着……”
她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林渊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阿叶没有回头。
“去死。”
林渊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阿叶停下。
她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些黑点正在疯狂蠕动。
“你抓不住我的。我快没了。”
林渊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她的手腕,看着那些快要断完的愿力丝。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个愿力瓶。
已经空了。
但他把它递给她。
阿叶看着那个空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忽然变得很干净。
“傻子。”
她接过那个空瓶,握在手心。
“这个就够了。”
她转身,继续走。
这一次,林渊没有追。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银色的草丛里。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十七根丝,又细了一点。
最细的那一根,是阿木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