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庙人的话像一块石头,沉进林渊心里,再也没有浮起来。
“他欠的那杯茶,等他回去喝。”
这句话,老余在落云镇说过一次。在他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站在铺子门口,回头说了这句话。
现在,七十年前,他又说了同样的话。
林渊坐在庙门口,看着那三颗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紫金色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把那道融进身体的龙印映得若隐若现。
守庙人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渊开口。
“他长什么样?”
守庙人想了想。
“和你差不多高。比你瘦。眼睛很亮,像装着什么东西。”
林渊说:“那是源纹。”
守庙人愣了一下。
“什么纹?”
林渊没有解释。他只是问:“他来这儿干什么?”
守庙人说:“和你一样。找人。”
林渊转过头,看着他。
守庙人说:“他说他要找一个人。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他走了,说要去别的域看看。”
他顿了顿。
“走之前,他让我等一个人。等一个从裂缝里掉下来的人。”
他看着林渊。
“我等了七十年。”
林渊沉默。
守庙人笑了笑。那笑容很难看,牙没剩几颗,但笑得很真。
“等到了。”
那天晚上,林渊又去了那口井边。
那根愿力线还悬浮在井口上方,比白天更亮了一些。月光——如果那三颗太阳下山之后的光能叫月光的话——照在那根线上,把它映成淡淡的金色。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根线。
手刚伸到一半,守庙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碰。”
林渊回头。
守庙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那是别人的愿力。你碰了,它会断。”
林渊收回手。
守庙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想有自己的愿力线?”
林渊点头。
守庙人说:“那就得让人信你。”
他看着那根金线。
“这个村子,一百二十三口人。我守了七十年,有七十三个人信我。所以我的愿力线,比这口井的粗。”
林渊问:“粗多少?”
守庙人想了想。
“粗到能让我再活七十年。”
他转过头,看着林渊。
“你呢?有几个人信你?”
林渊沉默。
守庙人说:“昨天那对父母,信你了。那个孩子,也信你了。三个。”
他伸出手,指着林渊的手腕。
“你感觉一下。”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什么都没有。但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三根极细极细的丝,从远处飘来,缠在他的手腕上。那三根丝很弱,弱得像随时会断,但它们确实存在。
他睁开眼睛。
“感觉到了。”
守庙人笑了。
“那就好。”
第二天,守庙人带着林渊去做第二件事。
修房子。
那个快死的老人,还蜷缩在村口那间破屋里。他没有死,但也没有活。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那永远不落的太阳。
守庙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看着林渊。
“你帮他修房子。”
林渊愣住了。
守庙人说:“他没有人信他。但他的房子修好了,别人会看见。别人看见,就会信你。”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去找村里的人借工具。那些人不认识他,但知道他是守庙人带来的,就借了。
他去山上砍那种发光的树。那些树的树干很硬,砍起来很费劲。他砍了一整天,手磨出了血泡,终于砍够了。
他去河边挖那种黑色的土。那些土很软,但很重。他挖了一整天,腰都快断了,终于挖够了。
他去修那间破屋。墙上的泥皮一块一块补上去,屋顶的茅草一层一层铺上去。他修了一整天,从三颗太阳当头修到三颗太阳偏西,终于修好了。
那个老人躺在门口,看着他修。
他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看着。
第三天,房子修好了。
林渊站在那间焕然一新的屋子前,满身是汗,手上全是血泡,腰酸得直不起来。
那个老人还是躺在门口。
但他抬起头,看着林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林渊的衣角。
林渊低头看着他。
老人没有松开。
就那么抓着。
守庙人从旁边走过来,看着这一幕。
“他信你了。”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三根细丝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根。
比那三根都细,细得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存在。
守庙人说:“四根了。”
林渊看着那根新生的丝,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把那个老人的手轻轻放回原处。
“我明天再来。”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天晚上,守庙人坐在庙门口,看着那三颗太阳。
林渊坐在他旁边。
“你为什么要帮我?”
守庙人说:“问过了。”
林渊说:“再问一次。”
守庙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我也欠他一杯茶。”
林渊愣住了。
守庙人说:“七十年前,老余救过我。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他说不用还,但我记着。”
他看着那三颗太阳。
“他让我等人,我等了。他让我帮人,我帮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渊。
“你见了他,告诉他,茶我备好了。等他回来喝。”
林渊看着他。
守庙人笑了笑。
那笑容,很难看,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