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脸消失在光纹里的那一刻,林渊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背,盯着那条越来越淡的光纹,盯着那条细不可见的断纹。光纹还在跳动,一下一下,但比之前弱了。那条断纹,似乎又深了一分。
被夺走的是阿九。
那个每天清晨站在树上喊“姐——太阳出来了——”的阿九。那个痞里痞气、没正形、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挡在他前面的阿九。那个捏姐姐脸、追阿笑跑、把银花海闹得鸡飞狗跳的阿九。
他被夺走了。
林渊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他想起老余说的话——三十年前有十三个守源纹的人,现在可能只剩两个。他一直以为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以为还有时间,以为可以慢慢查、慢慢找、慢慢想办法。
但他错了。
他们已经动手了。
就在他在这落云镇看符印、查账本、应付那些人的时候,那边已经动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钱家大宅的方向。
那块金色的牌子还在发光。
那些断纹还在往下延伸。
那些财元还在流向地下。
地下有什么?
有阿九吗?
还是只有那块石头?
他得下去看看。
但怎么下去?
钱家大宅守卫森严,钱总管已经盯上他了,赵无伤还在监视他。他一个刚进商盟的新人,连财元都没凝聚,凭什么闯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余说过,得先找到被夺走的源纹,知道是谁夺的、怎么夺的,才能知道怎么堵那条断纹。
现在他知道被夺走的是谁了。
阿九。
接下来,他得知道是谁夺的、怎么夺的。
还有,阿九现在在哪儿。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光纹。
光纹还在跳,一下一下,像是在告诉他——我还在,但很弱了。
他闭上眼睛。
“阿九,”他轻声说,“等我。”
第二天,林渊照常去钱家查账。
赵无伤还是跟着他,坐在那间屋子里闭目养神。林渊一本一本翻着账本,一条一条看着那些印记上的断纹。
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流向地下的断纹,对应的交易日期,都是最近三个月。
三个月前,那些断纹流向的是别处。
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那块石头被挖出来,是三年多前的事。但那些财元流向地下,却是最近三个月才开始。
也就是说,地下那东西,是最近三个月才需要大量财元的。
是什么东西需要财元?
他想起老余说过的话——金氏商盟在收集源纹。源纹不是石头,是魂,是活的东西。
活的东西,需要财元来养。
地下养的,会不会就是阿九?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放下账本,站起来。
赵无伤睁开眼睛。
“查完了?”
林渊点头。
“今天先到这儿。”
赵无伤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站起来就走。
林渊跟在他后面,走出钱家大宅。
走到门口时,他又听见钱总管的声音。
“林公子,明天还来?”
林渊回头看他。
钱总管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
林渊点了点头。
钱总管也点了点头。
林渊继续走。
他总觉得,钱总管那眼神,像是知道什么。
夜里,林渊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盯着钱家大宅的后门。
后门每隔一个时辰会开一次,有人进出。那些人穿着黑衣,和门口的守卫一样,但腰间的牌子不一样——那些牌子上的符文,比钱家那块灵阶符印更复杂。
圣阶?
林渊眯起眼睛。
金氏商盟的人。
他们夜里来,夜里走,来去无声。
他们在送什么?还是取什么?
他盯着那些人,一直盯到天亮。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后门开的时候,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出来。不是黑衣人,是一个穿灰袍的老人,被两个黑衣人架着,拖到门外,扔在地上。
两个黑衣人转身进去,门关上了。
老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渊等了很久,确认没有人再出来,才悄悄从窗户翻出去,绕到后门那条巷子里。
老人还躺在那儿,浑身是伤,脸色白得像纸。
林渊蹲下,把他翻过来。
他愣住了。
王德厚。
“王老?”
王德厚睁开眼睛,看见他,也愣住了。
“年轻人……你……”
林渊把他扶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王德厚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来查……查那块石头……他们发现了我……”
林渊沉默。
王德厚抓住他的手臂。
“……”
林渊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东西?”
王德厚摇头。
“我没看清……就被打出来了……但他们说……说什么源纹……还差一个……”
他咳了两口血。
“还差一个……就齐了……”
林渊的手开始发抖。
还差一个,就齐了。
十三个源纹,被夺走了一个阿九,还差一个就齐了。
差的是谁?
姐姐?邻?还是那些魂里的某一个?
王德厚看着他,忽然笑了。
“年轻人……你手背上那道……是不是也缺了一块……”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条断纹,比昨天又深了一分。
王德厚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他们在补……补那个缺……”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弱。
“快……快去……”
林渊扶着他,叫他的名字,但他已经没反应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林渊抬头,看见后门又开了,几个黑衣人走出来。
他咬了咬牙,把王德厚扛起来,转身就跑。
巷子很深,很黑,他跑得跌跌撞撞,但不敢停。
身后传来吆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拐过一个弯,忽然被人拉进一扇门里。
门关上了。
林渊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老余。
老余竖起手指,示意他别出声。
脚步声从门外跑过,渐渐远了。
老余松了口气,低头看着王德厚。
“这是谁?”
林渊说:“王德厚。王家铁矿的。他下去看了。”
老余愣了一下。
“下去?下哪儿?”
林渊看着他。
“钱家地下。”
老余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翻开王德厚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屋角,掀开一块木板,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
“跟我来。”
林渊扛着王德厚,跟着他走下去。
桌子,几把椅子。
老余让林渊把王德厚放在床上,然后给他喂了一碗药。
“这是我配的,能吊命。但他伤得太重,能撑多久不知道。”
林渊站在床边,看着王德厚那张苍白的脸。
他想起三天前,这个老人还在矿场里说“我帮你”。想起他被打得满脸是血,还坐在椅子上跟自己说话。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快去”。
老余走到他身边。
“他说什么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王德厚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老余听完,脸色越来越沉。
“还差一个就齐了……”
他看着林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渊点头。
“他们收集了十二个源纹。只差一个。”
老余说:“差的是谁?”
林渊摇头。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老余叹了口气。
“你手背上那条断纹,就是那个被夺走的源纹留下的缺口。他们每夺一个,你的断纹就深一分。等十三个全被夺走,你的断纹就会彻底断开。”
他顿了顿。
“到时候,你也就没了。”
林渊看着他。
“那他们呢?”
老余知道他说的是谁——银花海那些魂,邻,姐姐。
“他们也会没。”
林渊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条断纹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光,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阿九的脸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痞里痞气的笑。
“姐,太阳出来了——”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一片冷。
“我得下去。”
老余看着他。
“怎么下?”
林渊说:“从钱家进去。”
老余摇头。
“你进不去。他们认识你,赵无伤盯着你,周主事也在盯着你。你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林渊说:“那就让他们发现。”
老余愣了一下。
林渊继续说:“他们不是一直在等我进去吗?那块招募令上的断纹,那些盯梢的人,那个‘刚好’让我查钱家账的周主事。他们就是想看我到底要干什么。”
他站起来。
“那我就让他们看。”
老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比你姐聪明。”
林渊愣住。
老余说:“我见过你姐。在银花海。那朵花开的时候,我正好路过。”
林渊看着他。
老余摆了摆手。
“别问。问了我也不会说。我只能告诉你,你姐让我带句话给你。”
林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话?”
老余说:“她说——阿九在
林渊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但他忍住了。
他站起来,朝洞口走去。
老余在后面喊:“你这就去?”
林渊头也不回。
“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