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深处。
邻站在黑暗中，对面是那枚灰白色的眼睛。
眼睛悬浮在半空，周围是无尽的线虫，层层叠叠，蠕动嘶鸣。
但它们不敢靠近。
因为邻身上，有光。
灰袍色的光。
温的。
那是刚才那口茶留下的余温。
“三千年了。”邻开口，声音沙哑，却很平静，“你藏了三千年，等了三千年，算计了三千年。”
眼睛笑了。
“你不也是？”
“你等那杯茶，也等了三千年。”
邻点头。
“所以，我们该算账了。”
眼睛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它又笑了。
“算账？你拿什么算？”
“你那一半虚影已经散了，你那一半勇气已经化了茶，你现在剩下的，不过是一个疲惫的老东西。”
“你打得过我？”
邻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片叶子。
透明的，叶脉中血色纹路跳动。
那是曦临别前塞给他的。
“带着它。”她说，“等你想我的时候，看看。”
邻看着那片叶子。
看着叶脉中那些跳动的纹路。
那些纹路，和曦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笑了。
把叶子收回怀中。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枚眼睛。
“我打不过你。”
眼睛愣住。
“那你还来？”
邻也笑了。
那笑容，疲惫，却释然。
“我来，不是为了打赢你。”
“是为了拖住你。”
“拖到那杯茶，被该喝的人喝完。”
眼睛的瞳孔微缩。
“你想让林渊上去喝茶？”
“想让他喝了茶，再来收我？”
邻摇头。
“他不喝。”
“那杯茶，是我留给她的。”
眼睛沉默。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比灰潮还冷。
“那你就在这儿，拖到死吧。”
无数线虫涌来。
混沌海。
渊站在九树中央，看着掌心那枚印记。
印记中，六片茶叶同时发光。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他动手了。”
渊点头。
“我知道。”
“你不去帮他？”
渊沉默。
他抬头，看向混沌海深处。
看向那枚更大的眼睛。
那枚眼睛也在看他。
也在笑。
“你去啊。”眼睛说，“去帮你的老朋友。”
“等你走的时候——”
“我就从这里，收掉九树。”
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枚眼睛。
看着它眼中的贪婪、狠厉、还有一丝藏不住的——
期待。
然后，他笑了。
“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不用去。”
他举起手，看着掌心那枚印记。
印记中，六张脸同时浮现。
它们看着他，同时开口：
“他会赢。”
眼睛的笑容，僵住了。
皇城，宗祠后院。
林婉晴捧着那杯茶，站在归期树前。
杯中，六片茶叶缓缓旋转。
每一片茶叶上，都有一张脸。
六张脸同时睁开眼，看着她。
“他开始了。”
林婉晴的手，微微一颤。
“会赢吗？”
六张脸互相看了看。
然后，它们同时说：
“不知道。”
“但他在拖。”
“拖到——”
它们顿了顿，看向那杯茶。
看向那温润的茶汤。
“这杯茶凉之前。”
林婉晴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汤微微晃动，倒映着她的脸。
也倒映着地脉深处那道正在战斗的身影。
她轻声说：
“那就等。”
“等茶凉之前。”
“等他回来喝。”
地脉深处。
邻已经不知道打了多久。
线虫无穷无尽，潮水般涌来。
他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那口茶的余温，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眼睛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累了吧？”
“累了就歇歇。”
“歇够了，我送你上路。”
邻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杀。
继续挡。
继续守。
守在那条通往地面的路上。
守在那杯茶前。
守在那个人前。
终于。
线虫退去了。
眼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守不住的。”
邻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喘着气。
身上的光，已经很淡了。
眼睛继续说：
“就算你守住了今天，明天呢？后天呢？”
“那杯茶，总会凉的。”
“等她凉的那一天——”
“我还是会来。”
邻抬起头，看着它。
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疲惫，却释然。
“那就等那一天。”
“等茶凉的那一天。”
“那时候——”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片叶子。
透明的，叶脉中血色纹路跳动。
他看着那片叶子。
看着叶脉中那些跳动的纹路。
那些纹路，和曦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轻声说：
“她会来的。”
话音落下。
他把叶子贴在胸口。
叶子融入身体。
身上，光芒大作。
眼睛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邻没有理它。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光。
那光，比那口茶的余温，更亮。
更暖。
更——
持久。
他抬起头，看着那枚眼睛。
看着那些涌动的线虫。
然后，他开口：
“来。”
“继续。”
光影界。
守井人跪在归期树下，看着那三株小树。
小树树干上那三道纹路，亮得刺眼。
他伸手，轻轻触碰其中一道。
一个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
地脉深处。
邻浑身发光，站在无数线虫中央。
他的面前，是一枚巨大的灰白色眼睛。
眼睛在笑。
但笑容里，有一丝藏不住的——
忌惮。
守井人收回手，脸色凝重。
“他在燃烧自己。”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燃烧什么？”
守井人回头。
看见一个人站在月光下。
灰袍，血发，眼神疲惫。
和邻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守井人愣住。
“你……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方。
看着地脉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邻一模一样。
“我是他最后那口气。”
轮回禁地。
曦坐在茶树旁，看着那株新芽。
新芽上，第六片叶子正在发光。
忽明忽暗，像心跳。
她伸手，轻轻触碰那片叶子。
温的。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是邻的声音：
“曦。”
曦的手，微微一颤。
“我在。”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
“茶，还是温的。”
曦的眼泪，滑落。
温的。
皇城，地脉深处。
邻身上的光，越来越亮。
线虫一批批涌来，一批批化作灰烬。
眼睛看着他，眼中的忌惮越来越浓。
“你疯了？”
“燃烧自己，就为了拖住我？”
邻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发光。
继续杀。
继续守。
终于。
线虫不再涌来。
眼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
“你赢了。”
“今天，我退。”
“但明天——”
它顿了顿，看向地面的方向。
看向那杯茶的方向。
“茶凉的时候，我再来。”
眼睛闭上。
线虫退去。
地脉深处，恢复了平静。
邻站在那里，身上的光开始消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经开始透明。
他笑了。
那笑容，疲惫，却释然。
“茶，还是温的。”
皇城，宗祠后院。
林婉晴捧着那杯茶，站在归期树前。
杯中，六片茶叶同时发光。
六张脸同时睁开眼，看着她。
同时开口：
“他赢了。”
林婉晴的眼泪，滑落。
落入杯中。
落入茶汤。
茶汤微微晃动。
更温了。
她抬起头，看向地脉深处。
轻声说：
“等你回来喝。”
远处，银花海中，三株新芽轻轻摇曳。
透明的叶片上，三张脸同时浮现。
它们看着宗祠后院的方向。
看着那杯茶。
看着捧茶的那个人。
然后，它们同时笑了。
“茶，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