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系统的事，有具体的案例吗？”我问。

    

    “有。”苏慧敏翻到最后一页，“江海一小、江海实验小学、江海外国语学校等多所学校都有家长投诉。还有一个比较典型的情况，江海一中初中部的一个班级群，开学第一周就布置了十一项非教学类的打卡任务，涉及八个不同的部门。有家长在群里抱怨了一句，被截图发到了学校工作群，班主任还被校长批评了。”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江海一中初中部，乐乐不就在那儿吗？家长群里那些铺天盖地的任务，不正是苏慧敏说的这些吗？

    

    我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拨了邱建林的号码。

    

    “邱市长，您下午有空吗？我想跟您汇报点事儿。”

    

    “三点以后来吧，两点半我还有个会。”邱建林的声音沉稳有力。

    

    三点十分，我到了市政府大楼。熟门熟路的来到了邱建林的办公室门口。秘书小周让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三点二十，门开了，我走了进去。

    

    邱建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我进来，连忙合了文件，起身指了指沙发，示意我坐下，然后也快步走来，坐到了我对面。

    

    “怎么了？遇到什么难题了？这么急找我。”他跟我说话从来不绕弯子，直来直去，这也是我特别欣赏他的一点，邱建林这人，特别务实。

    

    “也不算什么难题，就是有个事儿拿不定主意。”

    

    我把报告递过去，简明扼要地汇报了省厅反馈的问题和我们这几天下基层了解到的情况。说到柳河镇的干部摆拍留痕、乡镇干部老王的诉苦、还有教育系统的乱摊派、其他职能部门虚报经济指标数据的乱象，我没有添油加醋，都是有来源、有依据的，实话实说。

    

    邱建林一直默不作声的听着，没有打断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

    

    等我说完，他把烟掐灭在烟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张宇，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知道。”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省里的反馈下来那天我就看了。形式主义这个问题，不光是咱们江海市有，全省都有，全国都有。你让我批几件具体的案子，这个我没二话。但你提的集中整治活动……”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你想动多大？”

    

    我心里一紧。

    

    邱建林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怕事的人，但他看得远。做一件事之前，他会把所有的后果都想清楚。他这是在提醒我，形式主义这件事儿牵扯面太宽，一旦动手，得罪的不是一两个部门，而是一大片。

    

    “邱市长，我的想法是，先不动大的，就在职能部门层面搞一个针对形式主义、乱摊派、浮夸风的集中整治。

    

    主要抓三件事：一是核查虚报的经济数据，该纠偏的纠偏；二是清理各职能部门的摊派任务，制定清单管理制度，非必要不向基层和学校摊派；三是查处一批典型的摆拍、造假案例，形成震慑。”

    

    我说得很慢，边说边看邱建林的脸色。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考虑过刘建明市长那边没有？”他忽然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教育系统的事儿归刘建明管，如果整治活动要清理摊派任务，刘建明分管的科、教、文、卫首当其冲。刘建明是我的老领导，也是邱建林的同僚，这件事处理不好，不光我难做，邱建林也难做。

    

    “考虑过。”我说，“我会亲自跟刘市长汇报，争取他的支持。”

    

    邱建林看了我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张宇，咱们相处这么长时间，我一直觉得你最大的优点不是业务能力强。”

    

    “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这件事，原则上是可行的。但你给我记住两条：第一，要有方案，有步骤，有重点，不能搞成运动式的，一阵风刮过去就完了；第二，必须得到市政府主要领导的同意，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锐利：“这两条你能做到？”

    

    “能做到。”

    

    “行，你先回去，拟一个初步方案给我，不要超过三页纸，简明扼要，重点说清楚整治的范围、方式、预期效果和风险预判。”

    

    “好的，邱市长。”

    

    我站起来准备走，邱建林又叫住了我。

    

    “张宇。”

    

    “嗯？”

    

    “陈省长最近怎么样？有去看过他吗？”

    

    “他挺好的。”我说。

    

    “嗯，有机会代我向他问个好。”他顿了一下。

    

    我笑了笑说：“一定。”

    

    从市政府出来，太阳已经西斜。九月的江海市，傍晚的风里裹着淡淡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是新建的市民广场，音乐喷泉正在试喷，水柱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想起邱建林最后那句话，意思很明白——这事如果能得到省政府主要领导的支持，就好办多了。他临走时提醒我给陈天雷带个好，其实就是想告诉我，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陈天雷的关系，毕竟他是常务副省长，在省里说话极其有分量的。而且我和陈天雷的这层关系，包括陈婷的真实身份，市里很多领导都不知道，除了邱建林和刘建明这两个和我关系密切的领导。

    

    不过这件事儿，我还不打算去找陈天雷，毕竟只是公事儿，真办不成也就无所谓了。我和陈婷还没结婚，事事都去麻烦陈天雷，怕他对我的印象也不好。

    

    我一边开车，一边在脑海里复盘这些天发生的事儿，形式主义的问题自古就有，历朝历代都没有好的解决办法，我不知道就算市里同意整治，最终能不能达到预期效果，还真的很难说，最怕白忙活一场，还得罪不少人。

    

    第二天，上班以后我就在办公室埋头写方案，整整写了一上午，

    

    三页纸，反复修改了七八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