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院的冬天,今年似乎来得特别安静。
没了汐云那身银白晃眼的身影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学堂廊下一下子空了不少。起初几天,阿石早上扫院子,扫着扫着就会不自觉地望向竹林小径那头,好像下一刻那个熟悉的大脑袋就会从竹林里钻出来,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赵清澜配药时,也总会习惯性地多备一小份晒干的银线草——那是汐云最爱嚼着玩的,有清心明目的功效,虽然神兽大概只是喜欢那股子清冽的涩味。连林杏蒸馍馍,都会下意识地掰一小块,晾在窗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讪讪地收回去,自己慢慢吃了。
青珞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去后山泉边的次数,似乎比以往更勤了些。有时是独自一人,有时带着一两个心思特别重、需要静静心的弟子。她不再总在那月牙石旁久坐,更多时候是沿着泉水往上走一段,在半山腰一处能望见远处官道和更辽阔天际的坡地上站着,一看就是好久。
山里的风硬,吹得人脸颊生疼。她却好像感觉不到冷,素白的衣裙在山风里猎猎地响,背影挺直,孤单,却有种奇异的安稳。
日子总要继续过。明心院的课一天没停,药圃里的耐寒草药要照看,新收的一批农家弟子字还认不全,得从头教起。青珞似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了进去,授课时讲解得比以往更细致,带着弟子们辨识冬日药材时,连最微小的根须差别都反复强调。她甚至开始尝试着,将一些极简单的、关于灵气流转与心绪平和关联的道理,编成朗朗上口的乡间俚语,让那些大字不识的农家孩子也能跟着念,记在心里。
石毅私底下对林杏嘀咕:“先生这是……把心思都放在这些事上了。也好,忙点好,省得胡思乱想。”
林杏却只是叹气,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又密又稳:“她心里都明白。就是……太明白了,才更让人心疼。”
转眼进了腊月,年关将近。山下村庄里开始有了零零星星准备年货的动静,偶尔有炮仗声远远传来,闷闷的,带着人间烟火的喜气。明心院也打算小小地操办一下,让这些离家的弟子们也能过个年。阿石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去后山砍了些松枝回来,准备装饰门廊。赵清澜领着女弟子们剪窗花,红纸摊了一桌子,虽然剪出来的花样歪歪扭扭,但笑声倒是多了。
就在这忙忙叨叨、透着些微暖意的腊月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青珞在明心堂批改弟子们临的字帖。都是些最简单的字,笔画笨拙,却写得认真。阳光透过高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一方亮晃晃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堂里很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她改得有些倦了,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堂内——赤炎的短刃静静悬在墙上,青岚的药龛纤尘不染,羽商的琴安放在角落,墨尘那些精巧的小机关模型在阴影里泛着幽暗的光。一切如旧,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极薄的琉璃,看得见,摸得着,却再也听不见那些鲜活的声音了。
心头那处习惯了疼痛的地方,又隐隐地抽了一下。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院子里,阿石正踮着脚,努力想把一束松枝挂到门楣上,赵清澜在光照着,明亮而生动。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她心口突然重重一跳。
不是情绪波动,也不是旧伤复发。那感觉极其奇异,仿佛胸腔里某根沉寂了太久、久到她几乎遗忘的弦,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手指,极轻、却极其清晰地,拨动了一下。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震颤感,顺着那根无形的弦,倏地传遍四肢百骸。那感觉冰凉,带着一种与九域灵气截然不同的、属于金属与电流的细微刺激,又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遥远时空之外的、近乎虚无的呼唤。
她猛地按住心口,脸色瞬间白了。
是玉璜?
不,玉璜此刻正安稳地躺在后山泉边的月牙石上,与她隔着一段距离,且气息温润平和,并无异动。
那这是……
几乎是同时,她眼前骤然一花。明心堂古朴的木梁、窗棂、青石地板……所有景象都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晃动、扭曲、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脑海——
惨白到刺眼的灯光,嘀嘀作响的、规律而冰冷的电子音,狭窄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间,模糊晃动的人影穿着奇怪的白色衣服,声音焦急而遥远:“血压!心率!”眼前是晃动的、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一圈圈的光晕……
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尖颤抖,声音哽咽嘶哑,一遍遍喊着:“小珞!小珞你醒醒!看看妈妈……”那声音如此痛苦,如此真实,仿佛就在耳畔。
还有……一片炫目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强光,和强光中,一本摊开的、书页无风自动的厚重古籍的虚影,与半块旋转的、泛着月华的玉璜缓缓重合……
“呃……!”
青珞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手肘重重撞在冰冷的青石案沿上,一阵钝痛。眼前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明心堂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稳定。炭盆的暖意,松枝的清香,窗外弟子们隐约的说话声……属于九域的真实感重新包裹了她。
但心口那诡异的震颤感,和脑海中残留的、那些鲜明到令人窒息的画面与声音,却久久不散。
她伏在案上,剧烈地喘息,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冰凉,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妈妈……
那个称呼,那个声音……她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想起,也没有听到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个世界的一切,连同那份撕心裂肺的离别之痛,一起埋在了心底最深处,用时间、用忙碌、用新的责任和羁绊,层层覆盖,假装遗忘。
可原来,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九域的风雨、战火、生死、还有这日复一日的山院生活,压得太深太深。深到她自己都以为,那真的成了前生往事,一片模糊的、褪了色的梦。
可刚刚那一瞬间的“回响”,却如此猛烈,如此真实,狠狠撕开了那自欺欺人的伪装。
那个世界,那个她出生长大、有亲人朋友、有她全部过往的世界,并没有消失。时间在那里,依然在流淌。她的“失踪”,她的“昏迷”或“死亡”,在那里,是正在进行时的悲剧,是某些人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个握着她的手,哭喊着“小珞”的女人……是她的母亲。三年了,在九域是跌宕起伏、生死相隔的三年。在那个世界呢?是病床前煎熬的一千多个日夜?还是早已绝望立碑的漫长悲痛?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愧疚、思念、恐慌的剧痛,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比失去赤炎他们时更甚。因为那份失去,伴随着壮烈的牺牲和共同守护的意义。而对这个世界的亏欠,却是毫无道理的、单方面的、永无弥补可能的撕裂。
“先生?您怎么了?”阿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惊慌。他大概是挂好了松枝,进来回话,却看到青珞伏在案上,肩头轻颤。
青珞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她慢慢直起身,抬手,用袖子极快地在眼角擦了一下,再转回头时,脸上除了过分苍白,已勉强恢复了平静。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尽量放得平稳,“刚才……想起些旧事,有点晃神。松枝挂好了?”
阿石担忧地看着她,点了点头:“挂好了,清澜师姐说位置正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先生,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要不先去歇会儿?”
“不用。”青珞摇摇头,撑着案几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她站住了。目光掠过阿石年轻而关切的脸,掠过窗外忙碌的弟子们,掠过这间凝聚了无数记忆与心血的明心堂。
这里,是她的责任,她的选择,她现在的“家”。
那个世界的回响,再真实,再痛苦,也终究只是“回响”。她回不去了。从她选择留下,从她将玉璜置于山泉之畔,从她送走汐云,从她决定以“青珞”之名继续守护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回不去了。
两个世界,如同两条偶尔因某种玄妙力量而短暂震颤、产生交集的弦,终究各有各的轨迹,各有各的悲欢。
她能做的,不是沉溺于对另一条弦的愧疚与遥望。而是握紧手中这条弦,将它弹奏好,让它的声音,尽量平稳,尽量温暖,尽量照亮当下能照亮的人。
“真的没事,”她对阿石重复了一遍,甚至勉强弯了弯嘴角,“你去帮清澜他们准备窗花吧。我出去走走,透透气就好。”
她说着,绕过书案,脚步略显虚浮,但一步步,稳稳地走出了明心堂。
她没有去后山泉边,也没有登上观景台。而是绕着山院的篱墙,慢慢地走。走过药圃,走过菜地,走过新开辟的小小练武场,走过弟子们居住的简陋屋舍。冬日的阳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但实实在在地照在身上。风依旧冷,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她走得很慢,目光一点点掠过这山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这里的一切,从无到有,都浸透着她的汗水和心思,也承载着逝者的寄托和生者的希望。阿石、清澜、石毅、林杏……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弟子们……他们的笑,他们的泪,他们的成长,他们的依赖,都是真实的,就发生在她眼前,触手可及。
那个世界的呼唤很痛,很沉重。可这个世界的重量,同样真实,同样是她无法、也绝不愿抛下的。
她在一处向阳的坡坎上停下,这里能看见大半个山院,也能望见远方蜿蜒的官道和更苍茫的群山。她静静地站着,任山风吹拂。
心口那莫名的震颤早已平息,仿佛从未出现过。脑海中的幻象也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边无际的怅惘,和怅惘深处,一点点析出的、冰冷的清明。
皓玄说得对,守护不是枷锁,记忆不是负担。那么,对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和亏欠,也不该成为困住自己的囚笼。那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切割,那就带着它。如同带着对赤炎他们的思念一样,将那份未能尽孝的愧疚,未能告别的遗憾,也化作前行的一部分力量。
只是,走向的,终究是眼前这个世界的未来。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在九域历经风霜、略带薄茧,却稳定有力的手。这双手,救过九域的人,抚慰过九域的伤痛,建立过明心院,教导过新的希望。
这就够了。
那个世界的“青珞”,或许已经永远沉睡,成为亲人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而这个世界的“青珞”,还活着,还得继续活着,好好活着,带着双份的记忆和生命重量,把这条路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或许在生命尽头,两条遥远的弦,会再次以另一种方式,产生微弱的共鸣。
但现在,此刻,山风凛冽,阳光淡薄,脚下的土地坚实。院中传来弟子们隐约的嬉笑声,混合着松枝的清气。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九域寒冬清冷的空气,再徐徐吐出。胸中那股淤塞般的剧痛和惊惶,随着这次呼吸,似乎散去了一些。
转身,她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回山院。背影依旧挺直,脚步落在地上,沉稳,坚定,再无丝毫犹豫。
现世的回响,终究会消散在时空的洪流里。而此间的路,还在脚下,绵延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