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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8章 重岳的抉择
    战鼓声还回荡在耳际,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重岳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深紫色的王袍在夹杂着灰烬的风中猎猎作响。他双手撑在粗糙的木栏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战场的惨烈尽收眼底。

    “殿下。”

    谋士萧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北翼第三阵线溃散了,赤炎将军派使者求援,说蚀妖潮正在向皇旗军驻守的中段涌来。”

    重岳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在远方那片混沌的天空下——那是幽昙所在的核心区域,此刻正被诡异的暗紫色光柱笼罩,光柱周围的空间都在扭曲、破碎。即使相隔这么远,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伤亡?”他的声音沙哑。

    “北翼三阵原有八千精锐,能撤下来的……不足两千。”萧谨停顿了一下,“赤炎将军本人左臂重伤,仍在前线死战。他说……”

    “说什么?”

    “他说,若中段防线再不增援,一炷香后,蚀妖将直扑本阵。”

    重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本阵。那里不仅是他所在的位置,更是联军的指挥中枢、物资囤积处,以及——他偷偷布置的三千“玄甲卫”隐蔽驻扎的地方。那是他最后的底牌,是准备在战后用来“稳定局势”的私军。

    “殿下。”另一名将领浑身浴血地冲上高台,单膝跪地时,铠甲缝隙里渗出的血在木板上晕开暗红的花,“西线也撑不住了!青岚大师的净化术阵被三只巨型蚀妖同时冲击,已有三处阵眼破碎!羽商大人传讯说,若不立刻调遣至少五百名精锐术士补位,整个西线将在半个时辰内——”

    “知道了。”

    重岳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将领抬起头,满脸血污中那双眼睛里写满恳求:“殿下!请发兵吧!前线将士们……已经快流干最后一滴血了!”

    高台上陷入死寂。只有远方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蚀妖的嘶吼声,以及某种低沉可怖的、仿佛大地在呻吟的嗡鸣,不断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萧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玄甲卫按原计划,应在战局最焦灼时按兵不动。待双方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届时皇旗军将能以最小的代价,掌控战后的九域……”

    “你觉得现在不算‘最焦灼’?”重岳终于转过头,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萧谨从未见过的情绪。

    萧谨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但仍硬着头皮道:“幽昙的力量远超预估,此战无论胜负,守垣司和各方势力必将元气大伤。这正是殿下千载难逢的——”

    “千载难逢的什么?”重岳的声音很轻,却让萧谨把所有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千载难逢的夺权机会?趁着所有人都在为九域存亡流血时,躲在后面算计着怎么摘桃子?”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历代帝王哪个不是——”

    “那你告诉我,”重岳打断他,伸手指向战场,“等蚀妖冲破所有防线,吞噬掉所有抵抗力量,一路杀到垣都城下,把我那些藏在深宫里的皇子皇孙、把你那些在后方享福的家眷全都撕成碎片的时候——”他猛地揪住萧谨的衣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这个‘未来的帝王’,还剩下什么可以统治?一片被啃食干净的废墟?还是满地等着吃我的蚀妖?!”

    萧谨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重岳松开手,转身重新面向战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些精心谋划了数年、数十年的棋局,那些平衡、制衡、借力打力的算计,此刻在绝对的力量和死亡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渺小。

    他看见远方一道赤红色的刀光冲天而起,那是赤炎。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受到那股一往无前、近乎燃烧生命的决绝。那个总是跟他不对付的莽夫,此刻在用最笨的方式践行着“守护”二字。

    他看见西线方向,青绿色的净化光罩在暗潮中明明灭灭,像暴风雨中最后一点萤火。青岚那个总是一身药香、说话温吞的家伙,现在大概正咬着牙,把最后一丝灵力压榨出来,去护住身后那些甚至不认识他的士兵。

    他想起羽商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此刻大概也笑不出来了吧?那个情报头子最擅长的是在暗处织网,现在却不得不站在明处,用血肉之躯去挡蚀妖的利爪。

    还有那个墨尘。那个只对机关器械感兴趣的怪人,此刻大概正躲在某个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毕生心血制造的法器一件接一件地崩碎。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挡住那些正在吞噬天地的黑暗。

    重岳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不是摄政王,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曾偷偷溜出皇宫,在边境一个小村庄里住过半个月。那里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他是迷路的富家子弟。村里有个老木匠,有一双粗糙但灵巧的手,给他做过一个会走路的小木马。

    临别前夜,老木匠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星空说:“小伙子,你知道咱们这些人,为啥明知边境危险,还不肯往内地搬吗?”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了些冠冕堂皇的“故土难离”之类的废话。

    老木匠笑了,缺了颗牙的嘴咧开:“屁的故土难离。是因为咱们在这儿挡着,蚀妖就晚一天祸害里头的人。我儿子在垣都当差,我闺女嫁到了南边……咱们这些老骨头挡在前面,他们就能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当时不明白。他从小学习的帝王术告诉他,人都是自私的,所有的牺牲都必须有代价、有回报。

    直到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些明明可以逃、却选择用命去填防线缺口的人,他才恍惚间懂了——

    有些事,与算计无关。

    “殿下!”又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高台,声音都变了调,“东线……东线崩溃了!守在那里的云岚宗全员战死,没一个后退的!现在蚀妖正朝着、朝着伤兵营的方向——”

    伤兵营。那里躺着至少三千名失去战斗能力的伤员,还有几百名医者。

    重岳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很多东西:父皇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岳儿,这江山……要守好”;他花了二十年时间,一点一点从那些腐朽的宗亲、贪婪的世家手里夺回权力;他书房里那幅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的九域疆域图,每一个标注都代表着未来的谋划……

    还有萧谨刚才的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是啊,不拘小节。三千伤兵的命,是“小节”。前线那些正在流血的人,是“小节”。那些他从未见过、但此刻正在用身体组成防线最后一堵墙的普通人,都是“小节”。

    只要保住玄甲卫,保住他争权夺利的本钱,这些“小节”都可以牺牲。

    多么合理。

    多么……帝王。

    重岳突然笑了。笑声很低,很沉,带着某种自我嘲弄的意味。

    “萧谨。”

    “臣在。”

    “传我军令。”重岳转过身,那双总是深沉算计的眼睛里,此刻清澈得惊人,也坚定得骇人,“玄甲卫三千,分三路。一路驰援东线伤兵营,一路补西线术士缺口,最后一路……”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随我亲赴北翼,接应赤炎所部撤退。”

    萧谨如遭雷击:“殿下!不可!那是您最后的——”

    “这是军令。”重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有异议,以扰乱军心论处,斩。”

    高台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重岳解下肩上那件象征皇室身份的深紫色王袍,随手扔在一边,露出里面一身玄黑色轻甲的动作声。那甲胄上刻着古老的龙纹,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殿下……”刚才那名浑身是血的将领抬起头,眼眶通红。

    重岳没看他,只是从腰间抽出那把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出鞘过的佩剑。剑名“定岳”,是先帝在他二十岁生辰时所赐,寓意“定鼎山河,安如岳峙”。这些年来,这把剑更多是种象征,是他权谋游戏中的一枚华丽棋子。

    而今天,它终于要饮血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重岳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很清晰,“觉得我疯了,觉得我该躲在后面,等他们拼个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是啊,那才是最聪明的做法,最符合‘帝王之道’的做法。”

    他缓缓将剑举起,剑锋指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天空。

    “但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也带着某种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人的东西,“如果今天,我眼睁睁看着那些肯为这片土地流血的人全部死光,然后拿着沾满他们血的权杖,去统治一个只剩下废墟和尸体的江山——”

    他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决绝的疯狂。

    “那我重岳,就不配为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纵身从高台跃下。

    玄黑色的身影如鹰隼般掠过混乱的战场,身后,三千玄甲卫组成的黑色洪流终于撕开隐蔽,如一道利刃,朝着最惨烈的前线狠狠扎去。

    萧谨瘫坐在高台上,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跪下来,朝着重岳消失的方向,深深叩首。

    远方,赤炎一刀劈开扑到面前的蚀妖,喘着粗气抬起头时,正好看见那道熟悉的玄黑色身影冲破烟尘,落在自己身侧。

    “你……”赤炎愣住了,沾满血污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重岳没看他,反手一剑将侧面袭来的蚀妖斩成两段,动作干净利落得完全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族。他甩了甩剑上的污血,才斜睨了赤炎一眼,语气是一贯的欠揍:

    “看什么看?没见过好人?”

    赤炎呆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却畅快。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握紧手中已经卷刃的刀,与重岳背靠背站在一起。

    “行啊,”赤炎啐出一口血沫,盯着重新涌上来的蚀妖潮,眼睛亮得吓人,“等打完这场仗,老子请你喝酒。”

    “喝最烈的。”

    “醉死方休。”

    两道身影,一赤红,一玄黑,迎着漫天压下的黑暗,同时冲了出去。

    而在他们身后,三千玄甲卫如黑色的礁石,牢牢钉在了即将崩溃的防线上。原本已经绝望的士兵们看着那面突然出现的、绣着金色龙纹的玄色大旗,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那吼声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高台上,萧谨缓缓站起身,看着战场上那道突然稳住、甚至开始向前推进的防线,看着那面在血色与黑暗中猎猎作响的玄色龙旗,久久沉默。

    最后,他整了整衣冠,对着远方,轻声说:

    “陛下,您当年选他……是对的。”

    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掠过尸横遍野的战场,也掠过高台上那件被遗落的、孤零零的紫色王袍。

    那袍子在风中翻滚着,像一面褪色的旗。

    而真正的大旗,已经在了该在的地方。

    ——————

    战场另一侧,核心区边缘

    青珞似有所感,在净化间隙抬起头,望向主战场方向。

    她看见那面玄色龙旗,在尸山血海中,稳稳地立了起来。

    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从她指尖的玉璜上溢出,悄然没入脚下的大地。

    龙脉的哀鸣,似乎在这一刻,微弱地……轻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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