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荒原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临时营地隐匿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中，洞口被青岚施下的幻术遮掩，从外面看只是普通的山壁。洞内，篝火跳跃着昏黄的光，将六道身影拉长在粗糙的岩壁上。
“正面强攻等于送死。”
墨尘的声音在洞中响起，冷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坐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手中正调试着几件泛着金属冷光的小工具，连头都没抬。
羽商靠坐在岩壁旁，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已恢复了往日的灵动。他轻咳一声，接过话头：“墨兄说得对。我的人最后传回的消息是，那座堡垒外围至少有七重防御——三明四暗。明的包括高墙、了望塔、巡逻队；暗的嘛…”他顿了顿，指尖在空中虚点几下，“有触发式结界、蚀妖巢穴、地下暗哨，最麻烦的是，整个区域的地脉都被扭曲了，任何大规模的灵力波动都会被瞬间察觉。”
青珞抱膝坐在火堆旁，手中的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燃烧的柴火，火星噼啪炸开。汐云蜷在她脚边，银白色的毛发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抬眸看向羽商：“你之前说，堡垒内部结构复杂，分地上三层，地下至少两层？”
“地上是驻军和工坊，地下才是核心。”羽商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草图——那是他用特殊药水浸过的薄皮纸，上面的线条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幽昙本人应该在地下最深处，也就是祭坛所在。但通往地下的入口有两个，一明一暗。明的在堡垒正厅，有重兵把守；暗的…”他指向草图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标记，“在这里，据说是排污道改建的密道，废弃多年，但应该还能通行。”
赤炎盘膝坐在青珞身侧，闻言皱眉：“排污道？那种地方必然狭窄曲折，一旦被发现，连转身都难，简直是死路。”
“但也是唯一可能不被察觉的入口。”青岚温和的声音响起。他正在整理药囊，将各色药瓶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正面强攻绝无胜算。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探查真相、寻找弱点，不是决战。潜入，是唯一的选择。”
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哔啱声和洞外呼啸的风声。
青珞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赤炎眉宇间的焦躁，青岚眼中的沉静，羽商苍白却依然挂着笑意的脸，墨尘全神贯注摆弄工具的侧脸，还有脚边汐云偶尔抖动的耳朵。这些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聚集在这里的。
而她，是这一切的核心。
“那就潜入。”青珞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她放下手中的树枝，目光落在羽商的草图上，“但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羽商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琉璃姑娘。”他挣扎着要坐直些，被青岚一个眼神制止，只得乖乖靠着岩壁，继续道：“我建议分三步。第一步，无声无息地穿过外围防御；第二步，找到并进入密道；第三步，深入地下核心区域。每一步，都需要不同的人发挥所长。”
赤炎沉声道：“外围交给我。那些明哨暗哨，巡逻路线，我来清理。”
“赤炎兄勇武，但此事需悄无声息。”羽商摇头，“堡垒外围至少有三十处固定哨点，巡逻队每半柱香交叉一次。你杀得了一个，杀得了三十个同时不惊动其他人么？更别提那些暗哨可能通过特殊方式联络——”
“那你说如何？”赤炎语气有些冲。
“用这个。”墨尘突然开口，手一扬，几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物体划过弧线，精准地落在赤炎面前的空地上。
那是几只做工精巧的金属虫，在火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机关虫？”青珞好奇地探身看去。
“仿生侦查型，内置留影石和触发式昏睡针。”墨尘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工具，“放出去，能记录巡逻路线和哨点位置。触发后释放的迷药，能让普通守卫昏睡两个时辰，无味，扩散范围三丈。”
羽商眼睛一亮：“好东西！有多少？”
“十二只，够用。”墨尘又低头继续调试手中的工具，“但只能记录图像，无法传递声音，且对蚀妖无效。”
“足够了。”羽商拍掌，“赤炎兄，你负责放置这些机关虫，这活儿需要身手好、眼力准的人。等摸清巡逻规律，我们再选定突破路径。”
赤炎盯着那些小虫看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
“第二步，密道入口。”羽商指向草图上的标记，“这里位于堡垒西北角的废弃区，常年无人，但正因如此，可能被布置了最隐蔽的预警机关。墨兄，这得靠你了。”
墨尘终于抬起头，灰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我需要靠近到五十丈内，才能探测具体布置。”
“没问题，我们一起去。”羽商道，“我虽负伤，但辨别机关陷阱的老本行还没丢。青岚兄，届时可能需要你的幻术掩护。”
青岚颔首：“我可以施放‘蜃影术’，制造小范围的视觉扭曲，只要不遇到专修破幻的高手，应该能瞒过守卫。”
“那第三步呢？”青珞问，“进入地下后呢？”
羽商的笑意淡了些：“第三步最难。地下结构我的人也没能探明，只知道大致分层。而且越往下，守卫可能越少，但危险程度…”他顿了顿，“恐怕越高。那里很可能有幽昙亲手布置的阵法，或是…其他东西。”
“比如被改造的蚀妖？”青珞轻声道。
洞内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良久，青岚才缓缓开口：“很有可能。幽昙既然能大规模制造蚀妖潮，在其老巢培育或改造更强个体，不足为奇。”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净化蚀妖的人。”羽商看向青珞，目光认真，“琉璃姑娘，你是整个计划的核心。前两步我们可以掩护你，但进入地下核心后，一旦遭遇蚀妖围攻，你必须能在不引发大动静的情况下迅速净化它们。你的玉璜，能做到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青珞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手抚上胸前的玉璜。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在回应她的询问。“小范围的瞬时净化，可以。但如果数量太多，或者有特别强大的个体…”
“那就跑。”赤炎斩钉截铁，“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退。探查任务可以下次再来，命只有一条。”
“赤炎说得对。”青岚难得地附和了赤炎的意见，“琉璃，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收集情报，不是拼命。”
青珞看着他们，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被更沉重的责任感压下。她摇摇头：“不，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必须尽量深入。幽昙的计划关乎整个九域的存亡，越早弄清楚，就能救越多的人。”她深吸一口气，“但我答应你们，不会蛮干。如果事不可为，我会撤。”
羽商仔细打量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不过在下还有个建议——分组行动。”
“分组？”赤炎皱眉。
“堡垒太大，一起行动目标明显，且若遇变故容易被一网打尽。”羽商在草图上虚划几道，“我建议分两组。第一组，赤炎兄和我，负责外围清理和安置机关虫；第二组，青岚兄、墨兄和琉璃姑娘，在幻术掩护下接近密道入口。等我们清理出安全路径，再汇合一起进入。”
“不行。”赤炎立刻反对，“琉璃必须和我一组。”
“赤炎兄，”羽商叹了口气，“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外围清理需要机动性，必要时可能要制造声东击西的动静。琉璃姑娘跟着我们反而危险。而青岚兄的幻术、墨兄的机关术，再加上琉璃姑娘的净化能力，正好互补。况且…”他看向青珞，“你真遇到危险，是更愿意有个能扛着你就跑的，还是有个能布置幻阵争取时间的？”
青珞被问住了。她看看赤炎，又看看青岚，最终低声道：“我相信青岚老师和墨尘先生。”
赤炎的脸色沉了沉，但没再反驳。
“那就这么定了。”羽商一锤定音，“行动时间定在明晚子时。那时月暗星稀，守卫最容易松懈。赤炎兄，我们丑时三刻动手，先放机关虫，一个时辰后根据记录选定突破路线。青岚兄，你们丑时正出发，在堡垒西北角三百丈外的乱石滩汇合，等我信号。”
青岚点头：“明白。”
“我呢？”一直沉默的墨尘突然开口。
羽商看向他：“墨兄负责破除密道入口的机关。进入地下后，所有机关陷阱的识别和破解，也都靠你了。”
墨尘“嗯”了一声，没再多言，继续低头摆弄工具。但青珞注意到，他调试的动作比之前更专注、更迅速了。
计划大致确定，洞内又恢复了安静。但这次的安静与之前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气息。
赤炎起身走到洞口，掀开伪装用的藤蔓，望向远处黑暗中那座隐约可见的堡垒轮廓。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映出高墙森冷的反光。
“那里就是龙潭虎穴了。”羽商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边，声音轻得像叹息。
“怕了？”赤炎没回头。
“怕啊，怎么不怕。”羽商居然承认得很干脆，“我这人最惜命了。可有些事，怕也得做。”他顿了顿，忽然道，“赤炎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明天回不来了，垣都东街第三家酒馆的地窖里，埋着三坛五十年的‘醉春风’。帮我喝了，别浪费。”
赤炎猛地转头看他。
羽商却已转身，一瘸一拐地挪回火堆旁，嘴里还嘀咕着：“哎，伤口又疼了…青岚兄，你那止疼药再给我一颗呗？”
青岚无奈地摇头，递过药瓶。
青珞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别过脸，假装拨弄柴火。汐云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琉璃。”青岚温和的声音响起。
青珞抬头。
“早些休息，养足精神。”青岚递给她一个小瓷瓶，“这是安神助眠的熏香，洒一点在铺位旁，能让你睡得好些。”
“谢谢老师。”青珞接过，瓷瓶在掌心微微发烫。
她走到岩洞内侧铺好的简陋地铺旁，依言洒了点熏香。淡淡的草木清香弥漫开来，确实让人心神宁静不少。她躺下，汐云自然而然地蜷在她身侧，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搭在她手臂上。
洞内渐渐安静下来。赤炎守前半夜，羽商守后半夜，这是他们刚才定好的。青岚在打坐调息，墨尘依然在摆弄那些精巧的工具，偶尔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青珞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日子的一幕幕——从被赤炎从蚀妖群中救下，到在守垣司的软禁与学习，到失踪后的绝境求生，再到重逢后的并肩作战。那些人的脸，那些笑容，那些泪水，那些誓言。
“如果明天回不来…”
羽商轻飘飘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翻了个身，手紧紧握住胸前的玉璜。温润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仿佛在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不会的。她在心里默念。我们都要活着回来。活着看到九域恢复安宁，活着看到阳光重新普照大地，活着…看到彼此安然无恙。
洞外，风声渐紧。乌云彻底遮蔽了月光，大地陷入深沉的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中，堡垒如同匍匐的巨兽，静静等待着黎明前的最后一场博弈。
子时，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