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息，卷过焦黑的土地。青珞靠在残破的辕门下，指尖微微颤抖，方才强行催动玉璜璜净化战场残余蚀气，几乎抽干了她好不容易恢复的几分力气。汐云蜷在她脚边，银白色的毛发沾染了尘土与暗红的血点，往日灵动的眼眸此刻也写满了疲惫，只有耳尖仍警惕地微微转动着。
赤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来，炎纹重铠上又添了几道深刻的爪痕，甲片边缘卷曲，散发着焦糊味。他随手将卷刃严重的长刀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重重坐在青珞身旁的断木上，摘下沉重的头盔，露出汗湿的额头和紧锁的眉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腰间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水流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淌下，混着血污，滴落在焦土上。
“东面第三段防线……又退后了五十丈。”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无力感，“那群冰蚀妖像疯了一样，根本杀不完。老赵……没了。”
青珞的心猛地一沉。老赵是赤炎麾下的一名老校尉，性子爽朗，之前还偷偷塞给她一块糖，说姑娘家不该总待在这么血腥的地方。她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忍住那阵涌上眼眶的酸涩。在这里，死亡是如此寻常，却又每一次都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们的箭矢和雷火弹快见底了。”一名副将踉跄跑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声音急促，“医官那边的止血散也……伤员太多，根本不够用！青岚先生派人传讯，说新调配的解毒药剂还需要至少两个时辰才能送来，可前线……等不了那么久！”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不断收紧的绞索。这座名为“铁壁”的关隘，此刻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守军们依偎在残垣断壁下，抓紧每一瞬喘息的时间包扎伤口，恢复体力，眼神中混杂着麻木、坚韧以及深藏的恐惧。连日的苦战，耗尽了每个人的精力与希望。
青珞下意识地握紧胸前的玉璜璜。温润的触感传来，稍稍安抚了她焦灼的心绪。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去，她的力量是这片绝望战场上唯一的光。可这光，还能亮多久？她体内的灵气已近枯竭，每一次催动玉璜璜，都像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
“省着点用。”赤炎忽然低声说，他没有看青珞，目光依旧盯着远处烟尘弥漫的战线，“别到时候，真需要你救命的时候，你倒先趴下了。”他的语气依旧粗粝，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硬邦邦的关切。
青珞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赤炎是对的。可每当看到伤兵痛苦呻吟，感受到蚀气侵蚀生灵的阴寒，她就无法坐视不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突兀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声自天际传来！声音并不响亮，却尖锐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扰乱心神的诡异力量。
所有还能动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只见原本被战火硝烟染成灰红色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个细小的黑点。它们移动速度极快，轨迹飘忽，如同鬼魅，正朝着关隘后方——伤员聚集区和所剩无几的物资存放点俯冲下来！
“那是什么东西？”副将失声惊呼。
赤炎猛地站起身，赤红的瞳孔骤然收缩：“不对！不是蚀妖！是……机关鸟？！”
青珞也看清了！那些黑点赫然是一只只由金属与不明骨骼拼凑而成的飞鸟状机关造物，体型不大，翼展却闪着幽蓝的淬毒光芒，鸟喙处散发着不祥的能量波动。它们的目标明确，根本不是前线作战的士兵，而是后方脆弱的补给和伤员！
“敌袭！后方！”赤炎的声音如同炸雷，瞬间惊醒了呆滞的众人，“弓箭手！把它们射下来！”
幸存的弓箭手们慌忙引弓，零星的箭矢射向天空，但那些机关鸟极其灵活，轻易便躲开了大部分攻击，即便有少数被射中，也只是踉跄一下，依旧顽强地朝着既定目标冲去！
“是‘影袭雀’！”一名见识较广的老兵骇然道，“是蚀心殿那帮杂碎豢养的刺客！专毁粮草，杀医官！”
第一只机关雀已经冲到了伤员帐篷的上空，鸟喙张开，一枚闪烁着绿芒的细针疾射而出，目标直指正在为伤者换药的一名年轻医徒！
“小心！”青珞想也不想，指尖琉璃光华一闪，一道薄薄的光幕瞬间撑开，挡在了那医徒身前。
细针撞在光幕上，发出“嗤”的轻响，化为一股青烟消散。但与此同时，青珞脸色一白，身体晃了晃。她本已力竭，这仓促间的防御几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危机才刚刚开始！
更多的机关雀如同雨点般落下！它们并非盲目攻击，而是有着清晰的战术分工：一部分俯冲喷洒腐蚀性的毒液，烧灼帐篷和物资；一部分精准地点杀忙碌的医官和担架手；还有几只体型稍大、通体漆黑的，则直接朝着关隘的核心——那口供应着大部分饮用水的水井扑去！
“保护水井！”赤炎目眦欲裂，提起长刀就要冲过去，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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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彻底的混乱！后方原本相对安全的区域，瞬间变成了死亡地带。伤员的惨嚎、医官的惊呼、物资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机关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前线还在抵御蚀妖潮，后方却已被人捅了心脏！
“是调虎离山！”青珞瞬间明白了敌人的诡计。用正面的猛攻吸引所有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却是这些阴毒的机关雀，目标就是彻底摧毁守军的后勤和希望！
她强忍着眩晕，再次试图凝聚灵力，但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剧痛，玉璜璜的光芒闪烁不定，难以成形。汐云焦急地在她脚边打转，发出低低的咆哮，但它面对这些空中来去自如的铁家伙，也束手无策。
一只机关雀发现了站在相对显眼位置的青珞，似乎感应到她身上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立刻一个盘旋，朝着她疾冲而来，鸟喙再次亮起幽光！
“姑娘小心！”铁罡怒吼一声，身影如电，横刀挡在青珞身前，刀光闪过，将那机关雀凌空劈成两半！碎裂的零件和毒液四溅。
但更多的机关雀注意到了这里，它们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指令，立刻有七八只同时调转方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不同角度向着青珞和铁罡发起了围攻！
铁罡和几名暗垣卫瞬间陷入苦战。这些机关雀不仅灵活，而且材质坚硬，寻常刀剑难以一击致命，更麻烦的是它们悍不畏死，甚至会用自爆的方式攻击！
“保护青珞姑娘！”铁罡格开一只雀鸟的扑击，手臂却被另一只雀鸟掠过的翅翼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但他半步不退。
青珞看着身边为自己浴血奋战的护卫，看着远处陷入火海与毒雾的伤员区，看着那几只即将污染水井的黑色机关雀，一股极致的愤怒混合着无力感涌上心头。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不！绝不能！
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精神一振，几乎是以燃烧意志的方式，强行压榨出丹田内最后一丝微弱的灵气，全部注入玉璜璜之中！
“净！”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张开大范围的光罩，而是将所有的力量凝聚成一道极其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琉璃色光线，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射向距离水井最近的那只黑色机关雀！
“噗！”
光线后发先至，精准地命中了机关雀的核心。那雀鸟身体猛地一僵，周身的幽光瞬间熄灭，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坠入井中，并未发生预想中的爆炸。
有效！但青珞也因这全力一击，眼前彻底一黑，软软地向下倒去。
“姑娘！”铁罡惊骇回头。
就在青珞即将坠地的瞬间，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风般掠过，稳稳地扶住了她。同时，来人袖袍一挥，数道闪烁着生机气息的绿色光华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精准地缠住了另外几只试图攻击水井和医护点的机关雀，瞬间将其绞碎成渣！
“青岚先生！”众人发出劫后余生的惊呼。
来者正是青岚。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袍，只是此刻沾染了风尘与血迹，俊雅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沉稳。他身后，跟着一队抬着沉重药箱、同样面带倦色的医官和学徒。
“抱歉，来迟一步。”青岚快速检查了一下青珞的状况，给她喂下一颗丹药，语气带着歉意与凝重，“运送药剂的队伍在路上遭遇了伏击，我们绕了路。”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的药力化开，勉强吊住了青珞即将溃散的心神。她虚弱地抓住青岚的衣袖：“井……雀鸟……”
“放心，井水无恙。”青岚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后方，眼神冰冷，“是‘蚀心殿’的‘百雀散魂阵’，专为摧毁后勤、动摇军心。正面强攻是假，后方突袭才是真。”
有了青岚和他带来的生力军加入，残余的机关雀很快被清理干净。但造成的破坏已无法挽回：数十名伤员和医官死亡，大批珍贵的药材和粮食被毁，士气遭到了沉重打击。
赤炎安排好前方的防务，铁青着脸走回来，看着眼前的惨状，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焦木上，木屑纷飞。
“妈的！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
青岚蹲下身，检查着地上机关雀的残骸，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机关雀的制作工艺……不似蚀心殿寻常手段，倒像是……墨尘一脉的手法，但又被某种邪术彻底污染改造了。”
墨尘？那个性情孤僻的工匠大师？青珞心中一凛。难道他也……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青岚站起身，语气恢复冷静，“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救治伤员，重新组织防御。赤炎将军，正面情况如何？”
赤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蚀妖的攻势缓下来了，但像是在积蓄力量。我担心……下一次攻击，会更猛烈。”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关隘外远处的地平线上，那翻涌的蚀气阴云再次开始剧烈地聚合、膨胀，一种比之前更加压抑、更加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缓缓压了过来。
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因为后方的这场偷袭，让整个铁壁关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前有强敌，后有创伤，内无粮草，外无援军（至少暂时看不到）。
青珞在青岚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望着远方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景象，心中一片冰凉。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吗？她握紧了拳，指尖的玉璜璜，传来一丝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温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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