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殿”地下救治中心的压抑空气,几乎凝固成了实质。药味、血腥气、蚀毒的腐败气息,与绝望的呻吟、压抑的哭泣声交织,如同无形的大手扼住每个人的喉咙。青珞刚刚耗尽最后一丝灵力,将一名被蚀气侵入心脉、已现死灰色的年轻士卒从鬼门关暂时拉回。她踉跄后退,扶住冰冷的石壁才稳住身形,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力与悲恸。
她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担架上不断抬入的新伤员,伤口狰狞,呻吟不止;角落里,那位失去所有亲人的老妇人尸体刚刚被无声抬走;不远处,一个断了腿的少年兵在昏迷中仍惊恐地抽搐;更远处,是更多茫然、痛苦、渴望生存的眼神……
她救不过来。
即便有玉璜璜这天地奇物,即便她拼尽每一分心神,能挽回的生命,在这席卷九域的战争巨兽面前,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个人的净化之力,在这铺天盖地的苦难洪流中,渺小得令人心碎。
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包裹着她。她想起北境传来的战报,赤炎死守雪渊关,刀卷刃缺,浴血奋战;想起西境青岚深陷疫病泥潭,呕心沥血;想起羽商冒险探取情报,至今生死未卜;想起灵枢塔被内鬼所破,根基动摇的噩耗……前线每一刻都在流血,防线随时可能崩溃。而她,却只能被困在这相对安全的后方,眼睁睁看着战争的恶果源源不断输送而来,被动地、徒劳地试图擦拭。
这真的是她唯一能做的吗?苍溟司主将她安置于此,是为安全,也是对她能力的某种“保护性”使用。但这份“安全”,此刻却像最精致的牢笼,让她感到无比的焦灼和……愧疚。
“青珞姑娘,您快去歇歇吧!您的脸色……”一名医官担忧地递过一碗清水。
青珞接过碗,冰凉的温度透过陶壁传来,却无法冷却她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她仰头将水灌下,冰凉液体划过喉咙,反而让头脑异常清醒。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
等待救治的伤员永远那么多,而制造伤痛的根源,却在前线肆虐。堵住源头,远比在下游拼命舀水更重要!她的力量,或许在后方能救十人、百人,但若用在关键的前线,或许能影响一场战役的胜负,挽救成千上万的生命,甚至……扭转颓势!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燎原。赤炎大哥需要支援,青岚先生需要帮助,那些在战火中煎熬的将士和百姓需要希望!她不是需要被护在翼下的雏鸟,她是“龙脉之心”!她的战场,不应该仅仅在这充满哀嚎的地下殿堂!
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混合着对同伴的牵挂、对惨状的不忍、以及对自身责任的重新认知,在她心中汹涌澎湃。她猛地放下水碗,目光扫过这片血腥与绝望之地,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我要见苍溟司主。”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周围的医官和学徒都愣住了,惊讶地看着她。此刻局势危急,司主日理万机,岂是轻易能见?
青珞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转身,径直向着救治中心的出口走去。她的步伐起初还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越走越快,仿佛每一步都踏碎了之前的彷徨与软弱。白袍染血,却背影笔直。
穿过重重岗哨和忙碌的人群,她不顾守卫略带迟疑的阻拦,直接来到了通往守垣司核心区域“万象枢机殿”的通道前。恰好遇到一名正从殿内匆匆出来的高阶执事。
“我要见苍溟司主,现在。”青珞拦住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
执事认得青珞,见她神色决然,不敢怠慢,犹豫一下道:“司主正在与重岳王爷议事,事关重大,姑娘可否稍候……”
“事关前线数千将士存亡,九域防线安危,片刻不能等!”青珞打断他,目光灼灼,“请立即通传,就说青珞有要事禀报!”
执事被她的气势所慑,又知她身份特殊,只得硬着头皮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执事出来,侧身让开:“司主请姑娘入内。”
青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袍,迈步踏入那间决定着九域命运的大殿。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巨大的灵纹地图上,代表危机的红点依旧刺目。苍溟端坐主位,面色沉静,但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难以掩饰。重岳王爷坐在下首,神色威严,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扶手,显然刚才的谈话并不轻松。空气中还残留着争论的余味。
“青珞顾问,何事如此紧急?”苍溟的目光落在青珞身上,深邃难测。他注意到了她袍角的血污和苍白的脸色,但更注意到了她眼中那簇不同以往的、燃烧着的火焰。
重岳也投来审视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
青珞站定,微微欠身行礼,然后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苍溟的视线,声音清晰而坚定:“司主大人,青珞请求,即刻前往北境雪渊关前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山海明月书:九域初召卷请大家收藏:山海明月书:九域初召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语既出,殿内瞬间寂静。连重岳敲击扶手的动作都顿住了。
苍溟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语气依旧平稳:“前线战事惨烈,危机四伏,非你适宜前往之地。你在后方救治伤患,功不可没。”
“救治伤患,固然重要。但阻止更多伤患产生,更为紧迫!”青珞语气急促起来,“北境防线岌岌可危,赤炎将军孤军奋战,将士伤亡惨重!我的净化之力,对新型蚀妖有克制之效!在后方,我一次或许能救一人、十人,但若在前线,我或可助赤炎将军稳住阵脚,净化一片战场,挽救的将是成百上千的将士,甚至可能影响战局!”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司主!我知前线凶险,但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我经历过厮杀,穿越过险地,我更与玉璜璜心意相通!我不是需要被圈养的珍兽,我是九域的‘龙脉之心’!我的力量,应该在它能发挥最大作用的地方!而不是在这后方,眼睁睁看着同伴的血流干!”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看着那些伤员,听着前方的噩耗,我在这里每多待一刻,都是煎熬!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最需要我的地方!让我为守垣司,为九域,尽我应尽之力!而不是作为一个被保护起来的‘象征’!”
重岳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压力:“青珞姑娘,勇气可嘉。但战场非儿戏。你身份特殊,若在前线有失,动摇的将是整个九域的军心士气。此非个人安危之事。”
青珞转向重岳,目光坦然:“王爷,正因我身份特殊,才更不能只安居后方!若‘龙脉之心’只能躲在安全处,那这‘心’又有何用?将士们在用生命守护九域,我若因惜身而畏战,有何颜面承受这‘龙心’之名?有何颜面面对那些为我、为九域流血的亡魂?!”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却更有力量,“士气,不是靠躲藏维系出来的,是靠与将士同生共死、并肩作战激发出来的!”
她再次看向苍溟,眼神近乎恳切,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司主!我愿立军令状!绝不贸然行动,一切听从赤炎将军指挥!我只求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这份力量,真正用在刀刃上的机会!若败,青珞愿与北境共存亡!若成,或可为我九域,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灵纹地图上能量流动的微弱嗡鸣。苍溟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青珞,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看清她这份决心中,有多少是冲动,多少是真正的觉悟。
重岳眼神闪烁,显然在快速权衡此举对皇权、对战局的利弊。
良久,苍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北境现在是什么光景?蚀妖如潮,高手如云,连赤炎都已负伤,战线随时可能崩溃。你去了,可能非但无力回天,反而……”
“我知道!”青珞斩钉截铁,“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赤炎大哥需要任何可能的帮助!多一份力量,就多一分希望!我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在这安稳的后方,懊悔终生!”
她的眼神清澈而决绝,那份曾经易碎的琉璃之光,此刻仿佛经历了烈火的淬炼,变得坚韧无比。
苍溟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他看到了青珞的成长,看到了那份超越个人生死的担当。或许,他一直以来的“保护”,确实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她真正的力量和作用。或许,这场绝望的战争,真的需要一些破釜沉舟的“变数”。
他又看了一眼灵纹地图上北境那片刺目的红,想到了赤炎最新传回的、语焉不详却字字沉重的求援讯息。
终于,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断。
“准。”
一个字,重若千钧。
“谢司主!”青珞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深深一礼。
“但有三条,”苍溟语气严厉,“第一,你必须时刻听从赤炎指挥,不得擅自行动!第二,我会派一队最精锐的暗垣卫贴身保护你,他们的命令,在危急时刻高于你的意愿!第三,若事不可为,必须立刻撤离,保全自身为要!你的生命,关乎九域未来,非你一己之事!明白吗?”
“青珞明白!定遵司主之命!”青珞声音铿锵。
苍溟看向重岳:“王爷,调配最快‘裂风舟’及一应物资之事,还需王爷协助。”
重岳深深看了青珞一眼,目光复杂,最终点头:“本王即刻去办。”他起身离去前,对青珞道:“姑娘保重。望你……真能为我九域,带来转机。”
重岳离开后,苍溟对青珞道:“给你一个时辰准备。一个时辰后,‘飞星坪’出发。”
“是!”青珞再次行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她的背影,不再有丝毫迟疑和脆弱,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一个时辰后,垣都最高的“飞星坪”上,寒风凛冽。一艘流线型的“裂风舟”已然启动,符文流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十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暗垣卫肃立舟旁。
青珞已换上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外罩御寒披风,玉璜璜贴身佩戴。她最后看了一眼脚下庞大的垣都,目光扫过守垣司总部、回春殿的方向,然后毅然登上了飞舟。
“出发!目标,北境雪渊关!”
飞舟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射向北方那被战火与血光染红的天空。
青珞站在舟首,狂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袂。前方是未知的凶险,是尸山血海,但她心中却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她终于,要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了。
与此同时,万象枢机殿内,苍溟负手而立,望着飞舟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琉璃易碎,然淬火成钢。去吧……让这九域,看看‘龙脉之心’真正的光芒。”
北境的烽火,即将迎来一抹不一样的琉璃色。
(本章完)
喜欢山海明月书:九域初召卷请大家收藏:山海明月书:九域初召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