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这片从战火中重生的土地来说,这两年,足以让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曾经被异族践踏的城池,如今已经全部重建。城墙比过去更高更厚,街道比过去更宽更直,房屋比过去更坚固更美观。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人们,重新拥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
铁轨的铺设,在两年前那场“惨胜”之后,就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如今,以樊城、洛安、丰城为三个核心节点的铁路网络,已经覆盖了苍穹全境和大部分蛮族领地。从最南端的霖益到最北端的蛮族腹地,原本需要走一个月的路程,现在坐火车只需五天。
物资的流通,人员的往来,信息的传递,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
而那些对于很多人来说堪称“颠覆性”的政策,也在这一座座从废墟上重建的城市中,推行得异常顺利。
教育——
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每个城镇都有学堂,每个村庄都有识字班。孩子们从小学习识字、算术、格物,还有那套被称为“华夏筑基功”的正魔融合功法。杨玄道亲自指导过这套功法的改良,让它从百姓健身到武者修行都能适用。那些原本因为天赋不足、无法修炼的平民,也因此极大地提升了身体素质。
科研——
格物院的分院,开遍了所有重要城市。一批批从学堂毕业的年轻人,带着对世界的好奇和对未知的探索,投入到各种研究中去。虽然大多数发明创造依旧离不开杨逍宇当初留下的那些“种子”,但在这些年轻人的努力下,那些种子正在生根发芽,开出各种各样的花。新的机关,新的器械,新的武器,呈现出井喷式的爆发。
医疗——
妇产医院、育儿中心、公共医馆,遍布城乡。那些曾经让无数家庭破碎的疾病,正在被一个个攻克。产妇的死亡率下降了一半还多,婴儿的存活率提升了七成。杨逍宇当初弄出来的那些“接生钳”和各种消毒手段,如今已经成为每个稳婆的标配。
修行——
正魔融合功法,不再是少数人的秘密。它被编成了从初级到高级的完整体系,成为所有学堂的必修课。那些曾经势如水火的正道和魔门弟子,如今在同一间教室里学习同一套功法,在同一片校场上切磋同一门武艺。矛盾当然还有,冲突也偶尔发生,但那种不死不休的仇恨,正在一点一点消融。
融合——
赤日遗民、蛮族、苍穹国民,还有那些曾经被异族奴役后幸存下来的人们,正在这些政策的影响下,一步步走向融合。起初的生疏和隔阂,随着共同劳动、共同学习、共同生活,渐渐变成了了解和接纳。蛮族的孩子们和苍穹的孩子们一起上学,用同一种语言唱歌;赤日的姑娘嫁给了苍穹的小伙,在婚礼上同时跳两种舞蹈;那些曾经互相视为仇敌的老人们,如今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喝同一壶酒,讲各自年轻时的故事。
两年前,杨逍宇给这个新生的国度取了一个名字——
“华夏”。
他说,这是他家乡的名字。
一个曾经经历过无数战火、无数苦难,却最终走向融合、走向繁荣的地方。
他希望,这片土地,也能如此。
如今看来,这个名字,正在变成现实。
所有人都觉得,今后的人生充满了希望。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着。
除了一个人。
杨逍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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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变得更忙了。
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忙。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批阅文件,审看图稿,会见各方来使,处理各种事务。深夜还在灯下工作,常常要到后半夜才回房休息。有时候柳梦嫣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被窝还是凉的。
格物院送来的新发明,他每一件都要亲自过目,亲自测试,亲自提出改进意见。
各地学堂送来的教材,他每一本都要亲自审阅,亲自修改,亲自确定是否可用。
军队的训练计划,他每一份都要亲自推演,亲自调整,亲自确认每个细节。
后勤的物资储备,他每一批都要亲自核对,亲自计算,亲自确保万无一失。
他就像是一个认为只有自己准备好了,才有能力去做某件事的人。
一直准备。
一直觉得准备得不够。
一直不敢真正迈出那一步。
柳梦嫣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两年前那场战斗,那场“惨胜”,那两千七百多条人命,那些重伤残废的战士——
它们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时常在深夜惊醒,满头冷汗。
他时常对着地图发呆,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他时常喃喃自语:“如果当时……如果当时……”
如果当时他能第一时间将那些钉子稳固住。
如果当时他能早一些发现唐纳德的异常。
如果当时他的磁场能控制得更稳定、更持久一些。
也许现在就不用再为此担心。
也许那几千战士就不会丧命。
也许那么多勇士就不会重伤残废。
那些“如果”,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无法解脱。
柳梦嫣劝过他很多次。
每次都是温柔地、耐心地、小心翼翼地劝。
他每次都说“我知道了”,然后继续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运转。
她知道,劝解一个聪明人太难了。
尤其是钻了牛角尖的聪明人。
所以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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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柳燕随快步走进杨逍宇的书房。
“少爷!我们的人,终于完成了对异族的侦查,回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这项侦查工作,从两年前就开始了。
十燕的精锐,一批批被派往北方,越过蛮族领地,进入那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他们要寻找道路,要寻找目标,要打探情报,要绘制地图。每一步都是未知,每一步都是危险。有人再也没有回来。
如今,这项工作,终于完成了。
对异族作战的最后一片拼图,终于凑齐了。
杨逍宇接过那厚厚一叠地图和情报汇总,在灯下展开。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地形复杂,气候恶劣,城池坚固,军队庞大……
每一条信息,都在告诉他:这仗,不好打。
他看得太专注,连柳梦嫣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有察觉。
柳梦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紧锁的眉头,看着他那疲惫的侧脸,心中一阵发酸。
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柳燕随先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柳梦嫣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地图的手背上。
“逍宇。”
杨逍宇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她。
“娘子?”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柳梦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让我看看这些。”她说。
杨逍宇将地图和情报递给她。
柳梦嫣接过来,认真地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那些东西,再次看向他。
“准备得差不多了。”她说,“该出发了。”
杨逍宇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还不够。”他说,“你看这些地形,这些城池,这些军队……我们还需要更多准备。武器还要再改进一些,物资还要再储备多一些,训练还要再加强一些……”
“够了。”柳梦嫣打断他。
杨逍宇看着她。
柳梦嫣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逍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两千七百多条人命,你一直记在心里。你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得如果当时能做得更好,他们就不会死。”
杨逍宇低下头。
“可是你想过没有,”柳梦嫣继续道,“如果不是你那些‘如果’,如果不是你提前准备了那些钉子,准备了那个磁场,准备了那么多东西——我们连那七次都杀不了。”
“唐纳德已经跑了,他躲起来了。但这两年来,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
“因为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他怕你,怕我,怕咱们儿子,怕你那些层出不穷的武器和手段。”
“你以为你在准备,在拖延——其实,他也一样。”
“他在恢复,在积蓄力量,在等待时机。我们多等一天,他就多恢复一天。我们多等一个月,他就多强大一分。”
杨逍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柳梦嫣握紧他的手。
“你说准备得不够。可是你想想,这两年,咱们做了什么?”
“铁路通了,物资可以源源不断运往前线。学堂开了,有无数年轻人愿意为这片土地而战。功法普及了,每一个士兵都有对抗异族的能力。武器更新了,比两年前强了不止一倍。情报摸清了,敌人的底细我们大致有数。”
“还要准备什么?”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杨逍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柳梦嫣再次打断。
“我知道你聪明。”她说,“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想得太多。想把所有可能都考虑到,想把所有风险都规避掉,想做到万无一失。”
“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万无一失?”
“你当初弄出那些武器的时候,想过它们一定能打赢吗?你当初设下那个磁场陷阱的时候,想过一定能困住唐纳德吗?你当初决定让我用咱们儿子的血去杀他的时候,想过一定能成功吗?”
“没有。”
“但你做了。”
“因为你不得不做。因为那是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现在也一样。”
杨逍宇沉默了。
柳梦嫣看着他,眼中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逍宇,我知道你压力大。这两年来,你把自己逼得太狠了。你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事。你不敢放松,因为放松就会觉得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
“可是你想过没有——”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这样,我和儿子怎么办?”
杨逍宇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柳梦嫣。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那两千七百多人,是咱们的战士。他们死了,我也难过。但活着的人呢?那些等着我们带着他们去报仇的人呢?那些相信我们能打赢这场仗的人呢?”
“你是他们的主心骨。你这样一直准备、一直拖延、一直不敢出发,他们心里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杨先生是不是也没把握?杨先生是不是也怕了?”
杨逍宇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柳梦嫣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我不管你怎么想。”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冽起来。
那是一种杨逍宇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语气。
那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独自面对千军万马的女将军,才会有的语气。
“反正大军都要准备开拔。”
她看着他,目光如剑。
“你不去的话——”
她顿了顿。
“我独自一人去杀了那个恶魔。”
话音落下。
书房里,一片死寂。
杨逍宇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柳梦嫣,看着她那张冷冽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忽然,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回到了他们刚成亲的时候。
回到了那个他心甘情愿吃软饭的时候。
回到了那个让他觉得“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的时候。
那个让他心动的女人。
那个让他佩服的女人。
那个让他愿意一辈子追随的女人。
此刻,就在他面前。
带着那种他熟悉又怀念的气势。
杨逍宇猛地站起身。
“娘子!”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振作起来!我这就准备出发!我跟你一起去!哪儿都去!杀那个恶魔!杀他九十九次!杀到他魂飞魄散!”
柳梦嫣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住了。
她只是说了句狠话,还没真打算动手呢。
这反应……
也太快了吧?
杨逍宇已经凑到她面前,一脸讨好地笑着,握着她的手,就差没摇尾巴了。
“娘子大人,您别生气。我保证,从明天开始,不,从现在开始,全力备战!什么时候出发,您说了算!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柳梦嫣的嘴角,微微抽搐。
她想起这两年自己那些温柔劝说、耐心开解、深夜陪伴——
结果,还不如这一句狠话管用?
早知道“恐吓”这么有用,她何必要对这家伙那么温柔?
杨逍宇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表决心,柳梦嫣却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别演了。”
杨逍宇立刻闭嘴,一脸乖巧地看着她。
柳梦嫣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
那光芒,和两年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疲惫、自责、沉重,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
斗志。
她轻轻叹了口气。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看着他,认真道,“咱们一起去。活着回来。”
杨逍宇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一起去。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