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箭齐发。
不过,箭不是射向顾长清。
而是从一万盐丁阵中仰射城楼。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王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射成了个长满倒刺的血刺猬。
直挺挺从城楼上栽下来,砸在泥水里。
萧天策骑在纯黑战马上,手里长剑一抖,甩掉雨水。
翻身下马,踩着水洼,一步步走向码头边。
公输班撤掉扭曲的千机伞,虎口还在滴血。
但半步没退,死死挡在前面。
顾长清坐在轮椅里,膝盖上盖着狐裘。
脸色苍白,但眼神极亮。
“萧大老爷。”
顾长清轻轻咳嗽两声,左手微颤着拢了拢领口。
“久仰。”
“顾正卿。”
萧天策盯着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人。
“我二弟的尸骨,提刑司打算什么时候还给萧家?”
“打完这仗。”
顾长清语气平缓。
“骨灰和真相,本官一并奉上。”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柳如是一袭湿透的黑衣,翻身下马。
她扯下脸上的中年妇人面具,露出那张绝美却带着疲惫的脸。
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身段。
她看都没看萧天策,直接走到轮椅旁,伸手摸了摸顾长清的额头。
“没烧?”
“没死。”
顾长清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辛苦了。”
萧天策看着这一幕,眼角抽了一下。
“顾大人,城门我替你打下来了。”
“接下来你拿什么平叛?”
“金陵十二卫现在全在救火,城里早乱成了一锅粥。”
顾长清放开柳如是的手,看向地上的王炳尸体。
“韩菱。”
韩菱提着药箱上前,一刀挑开王炳的嘴。
“舌底有黑色的药渣,气味腥臭。”
韩菱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
“是尸毒!乃腐尸中淬炼出的至毒之物!”
“尸毒?”萧天策眉头一拧。
顾长清猛地抬头,盯着漫天暴雨。
林霜月的第三层局,不是兵变,不是火药!
他脑中无数线索疯狂碰撞。
运河倒灌,活土生桩,十二卫起火,孝陵的假象。
“公输班!”顾长清厉声喝道。
“金陵的地下暗渠,如果被江水倒灌,水流最终会涌向哪里?!”
公输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脱口而出:
“秦淮河!”
“金陵地势北高南低,水一旦被桥墩堵死倒灌,最后全都会淤积在秦淮河底的地下水网!”
“那里有什么?”
“那是前大靖朝留下的化骨池!”
“当年靖难之役,死人全填在秦淮河底的暗洞里!”
顾长清猛地攥紧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好狠的毒计。
他看向萧天策,语速极快:“她要让江水倒灌,把万人坑里的腐尸冲刷出来!”
“毒水一旦渗入金陵地下水井。”
“不出三天,金陵就会变成一座瘟疫死城!”
萧天策倒吸一口凉气。
商人重利,但城要是变成了死城。
他萧家还赚什么钱?!
“你想怎么做?”
“借你的盐丁一用。”
“立刻封死全城水井!任何人不得饮用生水!”顾长清斩钉截铁。
……
雨越下越大。
魏虎的无头尸体倒在青石板上,黑血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沈十六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提着绣春刀,一步步走向林霜月。
“三万斤火药。”
沈十六的声音比刀锋还冷。
“点啊。”
林霜月撑着油纸伞。
紫色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着沈十六,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冷血。”
她叹息。
“连曾经替你挡过刀的叔伯,杀起来都这么利落。”
“我杀的不是他。”
沈十六刀尖拖地,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是你们这群让他死不安宁的杂碎。”
话音刚落。
唰!
黑暗中,一道猩红的刀光直劈沈十六的后颈。
赤影出手了!
比在崖州炎山时更快,更毒。
沈十六头都没回,反手一刀向上撩起!
铛!
双刀相撞,气浪直接掀飞了周围的雨幕。
赤影闷哼一声,借力在半空翻滚,双刃如毒蛇吐信,直刺沈十六双眼。
“雷豹!”沈十六暴喝。
“来了头儿!”雷豹早就在旁边憋足了火气。
分水刺化作两道乌光,直接从侧面切入赤影的下盘。
“二打一?锦衣卫也讲规矩?”林霜月咯咯娇笑。
“对付狗,讲什么规矩。”
沈十六一脚踹在石马上,借力腾空。
沈十六双手紧握刀柄,借着下落的冲力,照着林霜月的头顶狠狠劈下!
擒贼先擒王。
林霜月没躲。
她甚至连伞都没移开。
就在刀锋即将劈开油纸伞的瞬间。
咔哒。
林霜月脚下的青石板突然裂开,整个人直挺挺地落入了一条暗道中。
绣春刀劈了个空,只斩碎了一把油纸伞。
“沈大人,孝陵的风景不错,你就在这慢慢赏吧。”
暗道里传出林霜月飘忽不定的声音。
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千斤闸石落下,彻底封死了入口。
赤影见主子撤了,硬拼着被雷豹在肋下划了一道口子。
猛地甩出几枚烟雾弹,借着雨势消失在密林中。
“他娘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雷豹狠狠啐了一口血水。
“头儿,追不追?”
沈十六盯着那块封死的千斤闸。
没动。
他猛地转头,看向孝陵地宫的入口。
“她刚才说,孝陵有三万斤火药。”
沈十六眯起眼睛。
“雷豹,去看看地宫入口有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雷豹立刻跑过去。
不到三息,他惊呼出声:“头儿!不对劲!”
“地宫的封门石缝里长满青苔,根本没人动过!也没有火药味!”
沈十六的瞳孔骤然收缩。
空城计!
林霜月根本没在孝陵埋火药!
“调虎离山……”沈十六咬牙切齿。
“她真正的目标在城里!”
“上马!回金陵!”
……
夜深。
大雨同样笼罩着京城。
宇文朔负手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沙盘上的江南地图。
魏征和方清源分列两侧,面色凝重。
“皇上!”大殿门被推开。
宇文宁快步走入。
跟在她身后的是薛灵芸。
小丫头脸色发白,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姑,怎么了?”宇文朔转身。
“皇上,薛灵芸发现了太后的一笔暗账。”宇文宁将一张纸拍在御案上。
薛灵芸喘着气,但只要一开口说正事,整个人瞬间变得冷静无比。
“回皇上。”
“微臣核对了内务府三个月前发往金陵的‘祭祀用品’。”
“那批物资名为火硝硫磺,数量庞大,足有三万斤。”
“名义上是送往孝陵。”
“但是!”薛灵芸加重了语气。
“微臣查了漕运的吃水记录。”
“那批货到了金陵龙潭渡之后,重量根本对不上!”
“少了整整一半!”
宇文朔眉头一跳:“剩下一半去了哪?”
“根据沿途驿站的马车车辙深浅推算。”
薛灵芸手指快速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
“另外一万五千斤火药,没有出城。”
“而是被偷偷运进了……金陵行宫!”
金陵行宫!
那里是当年大虞太祖定都金陵时居住的皇宫。
虽然现在已经废弃,但其地底,连通着金陵城内最庞大的十二处粮仓!
“林霜月要炸城中粮仓!”魏征猛地起身,带翻了身前的木椅。
“金陵十万百姓的口粮全在那里!”
“若被炸毁,金陵不战自溃!”
宇文朔双手按在沙盘边缘。
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太后好狠的心。”
他抬起头,双目死死盯着沙盘,杀意凛然。
“传朕旨意。”
“禁军统领叶云泽!”
“臣在!”殿外,叶云泽披甲大步跨入。
“立刻接管九门防务。”
“封锁慈宁宫!”
宇文朔冷冷道。
“从现在起,太后宫中飞出一只苍蝇,朕要你的脑袋!”
“遵旨!”
宇文朔看向江南方向。
顾长清,沈十六。
金陵的十万条人命,全在你们手里了。
……
一万盐丁在萧天策的指挥下,犹如一股黑色的洪流。
迅速接管了金陵各处城门和交通要道。
“封死所有水井!敢打生水者,当场格杀!”
萧天策下达命令时的狠辣,一点不输锦衣卫。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被江远帆推着在长街上疾驰。
公输班、韩菱、柳如是紧随其后。
“顾长清,林霜月如果只为了放毒,为什么要在十二卫放火?”
柳如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
“因为放毒需要时间!她需要把十二卫的驻军调走,防止他们控制水源!”
顾长清眼底闪过一丝焦躁。
“但还是不对……三万斤火药去了哪?”
“她费这么大周折调走驻军,只为了放毒?”
“这不符合她连环杀阵的风格!”
“她一定还有彻底摧毁此城的后手。”
“用来彻底摧毁这座城!”
突然。街道前方传来一阵骚乱。
一队萧家盐丁正被一群形如癫狂的百姓围攻。
那些百姓双眼翻白,嘴角流淌着黑色的涎水。
力大无穷,被刀砍中也毫无痛觉。
“是尸毒发作了!”韩菱惊呼。
“有人已经喝了地下水井的毒水!”
“杀过去!”柳如是抽出腰间峨眉刺。
“别杀!”顾长清厉声喝止。
“他们是百姓,不是无生道的死士!”
“韩菱,你的药箱里还有多少驱毒的石灰粉?”
“只有两包!”
“洒出去!能拖一阵是一阵!”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的屋顶上。
一个撑着油纸伞的紫色身影,静静地站在雨中。
林霜月。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顾长清,嘴角的笑容犹如罂粟花般诡艳。
“顾长清,你算得很准。”
“水井的毒,发作了。”
她的声音在内力的催动下,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林霜月抬起手指,指向金陵城中心那座庞大幽暗的建筑。
金陵旧行宫。
“万人坑里的毒水,需要一个压力极大的爆发点,才能在瞬间冲破地表,覆盖全城。”
林霜月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我在行宫地下,埋了一万五千斤火药。”
“现在,引线已经点燃了。”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一万五千斤火药,一旦在地底引爆。
爆炸的猛烈气浪会将万人坑里积聚了几十年的毒水全部掀翻上天!
到时候,下在金陵城里的就不是雨了。
而是能够瞬间消融人骨肉的腐尸毒雨!
十万金陵百姓,将无一幸免!
“疯子!”公输班怒吼出声。
顾长清仰头看着林霜月。
他没有惊慌,反而冷静得可怕。
“引线还有多久?”顾长清问。
“半炷香。”
林霜月竖起一根手指。
“顾大人,你跑不掉了。”
“不如就在这,陪我一起看这场血雨盛宴吧。”
“想得美。”
一道冰冷暴戾的声音,突然从林霜月背后的夜空中炸响。
轰!屋脊的瓦片轰然碎裂。
沈十六犹如一尊杀神,从天而降。
他身上沾满泥水和鲜血,手里的绣春刀在闪电的映照下,爆发出夺目的寒芒。
快!
太快了!
从孝陵一路狂飙赶回来的沈十六,根本没给林霜月任何反应的时间。
刀光如匹练。直取林霜月首级!
“你居然没在孝陵白费功夫?”
林霜月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伞骨猛地一转,迎上刀锋。
当!
油纸伞下竟然藏着精钢伞骨。
火星四溅中,林霜月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滑行数尺。
脚下的瓦片寸寸碎裂。
“老子没空陪你玩捉迷藏!”
沈十六一脚踩碎屋脊,再次借力扑上。
完全是不要命的疯狗打法。
刀刀不离要害。
林霜月在屋顶上连连后退,终于收起了从容的笑意。
“沈大人,你就算杀了我,也阻止不了地下的火药。”
“那就在你死前,把你的嘴撬开!”
就在沈十六和林霜月在屋顶上殊死搏杀的时候。
下方的街道上。
顾长清猛地抓住轮椅扶手,强撑着站了起来。
“顾长清!你干什么!”柳如是一把扶住他。
“半柱香……来不及跑。”
顾长清盯着前方的金陵旧行宫。
“公输班,带我进行宫地下!”
“大人!火药马上就爆了!进去就是送死!”公输班大惊。
“如果不截断引线,全城的人都要死!”
顾长清推开柳如是的手,眼底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我是大理寺正卿!我不仅验死人,我也要救活人!”
他看向柳如是和江远帆。
“你们留下,帮韩菱控制那些中毒的百姓。”
“雷豹!”刚骑马赶到的雷豹一把勒住缰绳。
“头儿!”
“带上公输班,背我下去!”顾长清厉声命令。
“得嘞!”
雷豹二话不说,跳下马,一把将顾长清背在背上。
“如是,等我回来。”
顾长清在雷豹背上,回头看了柳如是一眼。
柳如是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你要是死在
“好。”顾长清笑了。
三人一头扎进了金陵旧行宫那幽暗深邃的入口。
迎接着他们的,是黑暗中步步逼近的死亡气息。
引线,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