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把药茶喝尽。
“砰。”
茶盏落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萧老爷多虑了。”
顾长清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依旧沙哑,但字字清晰。
“水再深,淹死的也是见不得光的王八。”
“提刑司的船是用铁板钉的,翻不了。”
萧天策眼神一沉。
手里的骨扇在掌心敲了一下,没接话。
顾长清将目光转向案几上的那方薄绢。
那是宇文昭刚推过来的“筹码”。
宇文昭端着酒壶的手还悬在半空。
面上的笑意不减,等着顾长清借坡下驴。
顾长清伸出两根手指,抵在薄绢边缘,将其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殿下的好意,下官心领。”
顾长清声音平稳,“但这份礼,太薄。”
“换不了日升昌的百万两赃款,更换不了萧家的人头。”
主舱内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工部郎中的胖脸狠狠抽搐了一下。
孙富贵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宇文昭面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慢慢直起身,将那壶鹤鸣春重重顿在案几上。
“顾大人这是要撕破脸?”
宇文昭的声音不再有丝毫温度。
“下官只是讲规矩。”
顾长清靠回椅背,“殿下拿两个失踪的窑工,就想把日升昌走私军禁物资、掩盖三十七条人命的底账一把火烧干净?”
“殿下,这账你算得精,但大虞的律法算不过来。”
“放肆!”
主位左侧,内务府少监刘公公尖着嗓子猛拍桌面。
他那张白净的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顾长清的鼻子。
“顾大人,你不过是个正三品的大理寺卿。”
“楚王殿下好心设宴调停,你竟敢在此口出狂言!”
“钱四海畏罪自缢,金陵府衙已有定论。”
“你空口白牙攀咬江南士族,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顾长清没看他。
他抬起右手。
柳如是上前一步,将一只黑色铁匣子放在案几上。
机括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透明的琉璃薄片。
“活人会做伪,尸体不会。”
顾长清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满舱的杂音。
他指尖点在铁匣边缘。
“钱四海不是自缢,是被人用醉仙香迷晕后,以细绳勒杀,再悬尸房梁。”
孙富贵缩在角落,浑身猛地一抖。
萧玉龙面皮一紧,猛地站起身。
“你胡说!密室反锁,如何杀人?”
“天蚕丝套插销,这等下三滥的江湖把戏,提刑司十三司的卷宗里记了不下百种。”
顾长清抬眼,目光直刺萧玉龙。
“这凶手手法极其干净。”
“但他算漏了一点。”
“钱四海临死前剧烈挣扎,抓破了凶手的衣襟。”
“在他的右手指甲缝最深处,留下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物证。”
顾长清将琉璃载片推出两寸。
“一粒纸屑。”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钉在那块琉璃片上。
“纸屑?”
萧天策冷哼一声,“一粒纸屑能证明什么?”
顾长清手指交叉,搭在腹前。
“大虞朝内务府司造局,有一种专供高阶内监和特使使用的官凭路引。”
“用的是桑皮引水纸,印泥里掺了司造局特供的蟹壳红,遇酸即显。”
顾长清视线缓缓移动,落在刘公公脸上。
“钱四海指甲缝里的那粒纸屑,正是桑皮引水纸。”
“上面还带着蟹壳红的朱砂印记。”
刘公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往椅背上缩了半寸。
顾长清继续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金陵城内,有资格随身携带这种高阶官引的内务府人员,不超过五个。”
“而昨夜子时,提刑司查封日升昌账目的消息刚传出。”
“这位随身带着内务府官引的凶手,就迫不及待地潜入钱家灭口。”
舱壁上那盏琉璃宫灯的灯芯忽地爆了一下。
细小的火星落在锦缎帘幔上,嘶地一声焦了个黑点。
“砰!”
画舫的舱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雷豹大步跨过门槛。
他手里提着一个滴血的布包,身后跟着两名持刀的锦衣卫精锐。
门外的楚王府护军倒了一地,全被卸了关节,疼得满地打滚。
雷豹走到客座中央,将布包重重砸在地板上。
布包散开。
里面滚出一件沾满血污的夜行衣,以及一块断了一角的桑皮引水纸官引。
“大人,查实了。”
雷豹抱拳,声音洪亮,“属下带人摸排了城南内务府别苑。”
“昨夜子时,刘少监的贴身随从、内监小李子借口外出采买,私自离苑。”
“这件夜行衣和破损的官引,是从他床底下的暗砖里搜出来的。”
“官引缺的那一角,与大人载片上的纸屑,严丝合缝!”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工部郎中吓得把桌上的酒杯全碰翻了。
赵文昌猛地站起,退到舱壁边缘。
萧玉龙死死盯着地上的夜行衣,眼角剧烈抽搐。
萧家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道提刑司只用了一天。
就把内务府这把用来灭口的刀给扒了出来。
刘公公浑身肥肉乱颤,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站在他身后的一名年轻太监。
小李子脸色惨白,见事情败露,喉管里挤出一声走了调的尖啸。
他袖口猛地滑出一柄泛着幽蓝微光的短匕。
整个人如同一只被逼入死角的野狗,直扑距离最近的顾长清。
太快了。
距离太近。
但有人比他更快。
沈十六动了。
没有拔刀出鞘的摩擦声。
众人只看到一抹暗红色的残影横穿过小李子身前。
“锵——”
绣春刀归鞘。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大舱内炸响。
小李子扑向顾长清的身体僵在半空。
他的脖颈上突然裂开一条极细的红线。
紧接着,鲜血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
头颅滚落在金丝楠木地板上,骨碌碌转了半圈,面朝天花板。
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珠还圆睁着。
无头尸体直挺挺地砸在顾长清轮椅前三尺的位置。
热血溅出,溅了刘公公满脸。
“啊——”
刘公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摔下椅子。
画舫内彻底乱了。
官员们纷纷尖叫后退,几名胆小的文官直接瘫软在地。
“放肆!”
楚王宇文昭彻底撕破了儒雅的面具。
他一脚踢翻案几,怒目圆睁,“沈十六!你竟敢在孤的画舫上当众杀人!”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来人!把这两个狂徒给孤拿下!”
伴随着楚王的怒吼,画舫二楼的隔板猛地被撞开。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楚王府死士手持强弩,对准了下方的顾长清和沈十六。
门外,大批护军拔刀冲入,将舱门堵得死死的。
刀剑林立,杀机四伏。
面对数十把上弦的强弩,顾长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从袖中抽出一块白帕,擦了擦轮椅扶手上不小心溅到的一滴血。
沈十六跨前一步,挡在顾长清身前。
他左手握刀,右手探入怀中。
猛地举起一面紫金色的令牌。
“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在琉璃灯火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皇权威压。
“提刑司奉密旨办案。”
“涉谋逆大案,有先斩后奏之权。”
沈十六目光如刀,扫过四周的护军和二楼的弩手。
“阻拦提刑司办案者,同罪论处。”
“诛九族。”
他盯着宇文昭,字字带杀:“殿下,你要造反吗?”
四个字,重如千钧。
二楼的弩手手抖了。
门外的护军也犹豫了。
那是代表当今天子的金牌。
大虞朝立一百多年,还没有哪个藩王敢当着这块牌子的面下令放箭。
宇文昭的脸颊肌肉剧烈抽动。
他死死盯着那块紫金令牌,双手紧紧握拳。
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二十年。
他在金陵经营了二十年,从未被人逼到如此境地。
但沈十六的杀气和顾长清的铁证,把他的所有退路全封死了。
他不退,就是谋逆。
“好……好一个提刑司。”
宇文昭咬着牙,强行咽下这口恶气。
他猛地一挥手。
“退下!”
护军和弩手如释重负,迅速收起兵器,退回原位。
萧天策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楚王退让,江南士族最大的保护伞塌了。
顾长清将擦过血的白帕丢在小李子的尸体上。
“刘少监,你的随从潜入钱家杀人灭口。”
“这案子,你脱不了干系。”
“雷豹,拿下,押回提刑司大牢,严加审问。”
雷豹大声领命,两名锦衣卫上前。
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刘公公,直接往外拖。
“顾大人!”萧玉龙突然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钱四海之事,确是我萧家管教不严,愿全力配合提刑司清查。”
“但人命大案的主使,绝非我萧家……”
“谁是主使,尸体会告诉本官。”
顾长清打断他,转动轮椅方向。
“孙大人。”
顾长清看向墙角的知府孙富贵。
“下……下官在!”孙富贵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即刻封死日升昌所有钱庄、架阁库、码头库房。”
“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顾长清声音冰冷。
舱内残存的灯火映在他苍白的面颊上,像一层薄薄的刀霜。
“萧家所有人,全部禁足萧府,听候传唤。”
“若少了一本账册,本官拿你的脑袋填进去。”
“下官遵命!下官定当办妥!”孙富贵重重磕头。
顾长清没有再看主舱内的任何人。
柳如是推着轮椅,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和血迹。
沈十六收起紫金令牌,手按绣春刀,护卫在侧。
两人在数十名官员惊惧的目光中,大步走出画舫舱门。
夜风吹拂玄武湖面,带起一阵寒意。
栈桥尽头,顾长清停下轮椅。
他看着远处的漆黑夜幕,轻咳了两声。
“江南的水,确实浑。”顾长清声音极轻。
“那就把这水抽干。”沈十六冷冷接话。
“留几个人看住金陵的场子。”
顾长清抬头,“通知公输,备马。”
“今夜出城,直取景德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