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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7章 夜水送假信,沧州暗潮生
    夜雨初歇,运河面上笼罩着一层湿冷的薄雾。

    官船底舱的一间狭小杂物室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顾长清解开衣襟,露出缠着白布的胸膛。

    连日奔波加上之前吸入的硝烟汞毒,让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锁骨深陷,皮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白。

    柳如是坐在榻沿,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韩菱刚熬好的药汁。

    她拿起一把银绞剪,小心翼翼地剪开顾长清胸前渗血的纱布。

    皮肉翻卷的伤口边缘,泛着一层骇人的暗紫。

    “韩菱说,这毒入血脉极深,普通拔毒法子收效甚微。”

    柳如是用温水浸湿了干净的帕子,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擦拭血污。

    她垂着长睫,视线凝在那些可怖的伤痕上,动作轻得怕惊了风。

    温热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顾长清的皮肤,惹得他喉间微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死不了。”

    顾长清由着她摆弄,端起那碗黑褐色的药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灌进胃里。

    苦涩和辛辣顺着食管一路烧下去,反倒把胸腔里那股闷气冲散了些。

    他把空碗搁在床头小几上,侧过脸看着柳如是。

    灯影摇晃,将女子姣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的狐狸眼。

    此刻却敛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水波般的柔软。

    顾长清抬起手,指腹擦过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将其挽到耳后。

    触碰一触即分,没有多余的黏腻,却胜过千言万语。

    “老鼠出洞了吗?”他低声问,嗓音被药汁烫得有些沙哑。

    柳如是将换下的血布丢进铜盆,盖上药箱搭扣,发出一声脆响。

    “雷豹盯着呢。”

    “那老艄公从前半个时辰起,就在底舱水手房里来回转圈,装作拉肚子去了三趟后甲板。”

    顾长清拢拢衣襟,半靠在软垫上,疲倦地阖上眼皮。

    “鱼憋不住了。”

    “雇主既然能在通州闸口布下截杀,这就证明我们的行程早就不是秘密。”

    “他们没在水里弄死我们,下一步要摸清的,就是我们到底伤到了什么程度。”

    船尾,水波拍打着木制舵盘,掩盖了周遭细碎的声响。

    老艄公姓陈,六十上下,驼背,常年握桨的手掌粗大如蒲扇。

    他蹲在恭桶旁,警惕地环顾四周。

    确认只有江风和巡夜锦衣卫在船头交谈的声音后。

    他从贴身的亵裤夹层里摸出一个用封蜡封死的小竹筒。

    竹筒只有小指粗细,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油纸。

    陈老头咽了口唾沫,趴在船舷边缘。

    船尾有一处排水孔,直通江面。

    他将竹筒塞进孔洞,听见

    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水底,一团黑影如游鱼般贴着船体滑行。

    雷豹只着一条犊鼻裈,嘴里衔着一截空心芦苇管。

    在冰冷浑浊的江水中闭气潜伏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视力极好,即便在无光的夜水里,也能敏锐捕捉到水流的异动。

    那个小竹筒刚浮出水面不到半尺,就被一只粗壮的手稳稳捞住。

    雷豹在水下打了个旋儿,双腿一蹬。

    贴着船尾的阴影区攀上了一截用来固定备用缆绳的木桩。

    他没急着上去,从腰间的防水油皮袋里摸出另一个外观一模一样的竹筒,扔回了江水里。

    那竹筒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飘向了南方。

    一炷香后。

    顾长清就着油灯,用小刀剔开了真竹筒上的封蜡。

    油纸展开,上面只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

    一把断裂的刀,一艘停泊的船,旁边点着三个墨点。

    “什么意思?”

    沈十六推门而入,带来一股夜风的湿冷。

    他没穿飞鱼服,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

    连腰间的绣春刀都用粗布缠了刀鞘,免得反光。

    顾长清将那张油纸推到灯下。

    “江湖暗语,断刀代表遇袭,船代表停留,三个墨点,说明我们在沧州要停三日。”

    “这老鬼倒是如实汇报。”

    雷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凑过来,冻得打了个喷嚏。

    “那帮孙子拿到这纸条,估计得盘算着在沧州怎么给咱们下套了。”

    “顾大人,我刚才扔下去的那个竹筒里装的啥?”

    柳如是轻笑出声,将一杯热茶递给雷豹去寒。

    “装的是我模仿老艄公的笔迹,画的一幅更惨的图。”

    “断刀旁边多画了个骷髅头,外加半截四轮车。”

    顾长清用指节敲着桌面。

    “钦差遇袭重伤,锦衣卫护卫死伤惨重,被迫在沧州靠岸求医,停留时间不明。”

    他语调平缓,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既然他们想知道我们的底细,那就给他们看最弱的一面。”

    “猎人只有在猎物奄奄一息的时候,才敢放心大胆地靠过来拔毛。”

    沈十六拉开交椅坐下。

    “这饵撒出去了,收网的活怎么干?”

    “等。”

    顾长清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沧州是漕运枢纽,也是南北地下消息的集散地。”

    “那老鬼把消息送出去,最迟明晚,接头的人就会有动作。”

    “到了沧州,先别管官府,我们去一趟鬼市。”

    ……

    两日后。

    江南某处豪宅。

    庭院深深,雨打芭蕉。

    书房内燃着极品沉香,却压不住角落里那股子生涩的泥腥味。

    萧震赤着膀子,胸口那道陈年刀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狰狞可怖。

    他把一封刚由飞鸽传来的密信重重拍在紫檀大案上,震得案头上的澄泥砚都跳了跳。

    “他奶奶的!”

    “花了三万两银子在鬼市悬赏,那帮北地来的水鬼居然失手了!”

    萧震破口大骂,“还自称什么‘幽冥十三煞’。”

    “结果连沈十六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人家床弩点天灯烧成了灰!”

    案台后方,端坐着一名身穿儒衫的男子。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和田玉胆,玉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此人正是江南萧家的二号人物,萧玉龙。

    萧玉龙没有因为萧震的粗鄙言辞而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叔,稍安勿躁。”

    “那艘船上挂的是内务府的旗,沈十六手里握着皇帝的密旨。”

    “若是这么容易就能在运河上截杀,太后娘娘又何必让我们萧家出面蹚这趟浑水?”

    “那现在怎么办?”

    萧震急躁地在屋里踱步,“人在沧州靠岸了!”

    “线人传回来的消息,说那姓顾的病秧子去了半条命,沈十六的人也折损不少。”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我带人去沧州,直接将他们结果了!”

    “愚蠢。”

    萧玉龙停下手中的动作,玉胆在掌心稳稳停住。

    他抬起头,目光幽深,藏着冷冰冰的算计。

    “沧州虽然不是京城,但好歹是运河重镇。”

    “钦差死在水上可以说是水匪作乱,死在城里,你当那沧州知府是瞎子?”

    “一旦事情闹大,朝廷派大军南下彻查,萧家头一个跑不掉。”

    “那你说怎么着?”

    “眼睁睁看着他们下江南查御窑厂?”

    萧玉龙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看着外面的雨幕。

    “他们在沧州求医,必然要接触当地的三教九流。”

    “鬼市那边,已经有人盯上他们了。”

    萧玉龙理了理袖口,“传话给沧州的暗桩,让吴振山去会会他们。”

    “吴老头在北地和沧州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试探这种事,让他去最合适。”

    “告诉他,查清楚那姓顾的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若是真病,就在他喝的药里加点料,让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沧州。”

    萧震冷哼一声:“吴老头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肯为了咱们去招惹锦衣卫?”

    萧玉龙轻笑一声,眸光却如霜雪般寒彻。

    “由不得他。”

    “他前些年往北边倒腾军马的账本,还压在我这里。”

    “他不干,我就让他九族下去见阎王。”

    “另外,通知鬼市的管事,把那悬赏的价码翻一倍。”

    “重赏之下,必有莽夫去替我们探路。”

    夜更深了。

    ……

    官船在傍晚时分,缓缓驶入了沧州码头。

    这里不比京城的繁华威严,却多了一份市井的喧嚣与杂乱。

    河道两岸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货船和画舫。

    纤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劣质脂粉味和桐油味。

    船刚靠岸,雷豹就带着几个锦衣卫,抬着一副蒙着厚厚白布的担架下了船,急匆匆地钻进了码头边的一家客栈。

    这一幕,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好几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里。

    一炷香后。

    客栈后巷,几个穿着粗布短衣的汉子推着一辆运泔水的小车,从侧门走了出来。

    泔水车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推车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是雷豹。

    跟在旁边的两个伙计,一个是贴了假胡子、画粗了眉毛的柳如是。

    另一个则是穿着破旧棉袄、低垂着头的沈十六。

    而在那堆泔水桶的中间,巧妙地用木板隔出了一个暗格。

    顾长清坐在里面,鼻尖塞着两团浸了薄荷汁的棉花,忍受着一路的颠簸。

    他们就这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彻底摆脱了盯梢的尾巴,朝着沧州城最混乱的西区深处走去。

    那里,隐藏着整个江南水路最大的地下交易场——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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