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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3章 暗影终章
    与此同时,南昌城外刘氏坞堡。

    这座始建于光武年间的坞堡,历经四代刘氏家主扩建,城墙高达两丈八尺,全部用豫章特产的青岗石垒砌。墙头箭垛密布,四角望楼高耸堡内粮仓十二座、武库三间、水井七口,即便被围困也能坚守半年。

    堡主刘琨的曾祖曾官至豫章太守,家族在本地经营百年,佃户、仆役、私兵加起来超过两千人。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穿过厚重的包铁木门,飘向堡外三里处的一片密林。

    林中无火,只有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孙静就站在这片光影里。

    他穿着一身深褐葛布短褐,外面套着件半旧的皮甲,头发用草绳胡乱束在脑后,脸上用炭灰和草汁涂抹出山越部族常见的靛蓝纹路——那是九峒族战士成年礼的刺青样式,他花了一天时间才模仿得惟妙惟肖。

    “都检查过了?”孙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吹过枯叶。

    “查了三遍。”身后一名同样装扮的汉子躬身回应,“服饰、纹身、兵器,全是按九峒族的样式置办。就连腰间的护身符,都是从战死的山越兵身上扒下来的真货。”

    孙静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护身符。

    那是用野猪獠牙和彩色石子串成的链子,石子上刻着九峒族古老的祈福符文。愿山神赐勇力,愿祖灵佑平安。真的护身符,从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上取下来的。那个山越兵死在去年的丹阳战役,眼睛被羽箭射穿,但护身符完好无损。

    “人呢?”孙静又问。

    “三队,每队五十人,都是鉴水台的好手。”

    汉子顿了顿道:“其中七个,是真正的九峒族逃兵,三年前收买的。说话、举止、砍人的架势,不会有破绽。”

    孙静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很淡,像刀锋上反的月光。

    他转身,看向林中或坐或卧的那一百五十人。所有人都穿着山越服饰,脸上画着纹身,手中兵器是从武库深处翻出来的旧货——开山刀、猎叉、骨朵,甚至还有几把用兽筋和硬木制成的土弓。

    没人说话。

    这些人是鉴水台最精锐的死士,今夜就是用他们的时候。

    “等我号令,一起动手。”孙静的声音在林中回荡,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堡门东侧有一段城墙,三年前大雨冲垮过,后来补的夯土。刘琨吝啬,只补了外面一层,里面还是虚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牛皮,借着月光展开。

    那是刘氏坞堡的构造图,连每条下水道、每间仓廪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三年前鉴水台就买通了堡内的管事,这张图改了十七稿绝对准确!

    “一队攻东墙,炸开缺口。”孙静的手指落在图纸上。

    “二队从正门佯攻,吸引守军。”

    他的指尖移到堡内西北角:“三队进攻粮仓。十二座粮仓,全部烧光,一粒麦子都不许留下。”

    林中只有呼吸声。

    “杀多少人?”有人问。

    “见人就杀。”孙静收起图纸。

    “但刘琨要活捉,我要他亲眼看着粮仓烧光再打断他的腿,扔在堡门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得用山越话喊,淮南侯有令、屠堡夺粮。”

    “这句话每个人都要喊三遍以上,九峒族那七个你们领头喊!”

    林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那是猎食者在扑杀前的兴奋。

    孙静也笑了。

    他想起七天前在南昌府衙,孙权把那张标注了数十个点的豫章地图推到他面前时说的话:“袁耀要分田?好,先扑灭这些叛乱再说。他要安抚人心?好,先找出盗匪再说。”

    现在,他就是那把火。

    这把火要从刘氏坞堡烧起,烧遍豫章三十六姓,烧得所有士族肝胆俱裂,烧得袁耀的屯田令变成一纸空文。到那时,淮南军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孙权,而是成千上万惊恐愤怒、誓死保卫祖产的豪族私兵。

    “时辰到了。”身后的汉子低声提醒。

    孙静抬头看天。

    月亮已经偏西,子时已过丑时正深。林中的夜枭叫了第三声,远处坞堡的更夫敲响了丑时二刻的梆子。

    “走!”

    一百五十人如鬼魅般散入夜色。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干涸的河床、穿过荒废的梯田、翻过矮土坡,像真正的山越袭掠队那样,悄无声息地逼近那座沉睡的坞堡。

    孙静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平,脚步落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三十年间练出来的本事!从吴郡的游侠儿,到辅助孙坚的影子,再到潜伏于暗处保卫孙氏的匕首,最后成为孙权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便是孙家的刀,用来背负一切阴暗之事的影子!刀不需要感情,影子只需要跟着主人动作!

    距离坞堡还有一里时,孙静举起右手,队伍停下。

    所有人都伏低身子,藏在半人高的荒草里。从这里能看见堡墙上的火把,七八个,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守夜的家丁抱着长矛,靠在箭垛上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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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安静了,孙静皱了皱眉。

    刘氏坞堡的戒备不该如此松懈。刘琨虽然吝啬,但借粮给孙权的时候,可是派了三百私兵押运,沿途警戒做得滴水不漏。这样的家族,这样的乱世,堡墙上的守夜人怎么会打盹?

    “大人?”身旁的汉子也察觉了异常。

    孙静盯着堡墙看了一阵。

    火把的光晕里,那些家丁的身影似乎太过僵硬了。抱着长矛的姿势,靠在箭垛的角度,甚至打盹时脑袋下垂的幅度都像是刻意摆出来的。

    “快撤!”孙静突然说。

    “什么?”

    “我说撤!”孙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立刻,原路撤回林子!”

    但已经晚了

    东面,那片他们计划炸开城墙的矮坡后,突然亮起了第一支火把。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一百支、第一千支!

    不是零散的火光,而是成排、成列、成阵的火把,像一条苏醒的火龙,从东面的丘陵后蜿蜒而出。火光照亮了那些持火把的人,靛蓝刺青、雉翎头饰、赤裸的上身绘着兽形图腾,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彩光泽。

    真正的山越兵。

    不止东面。

    西面、南面、北面,同时亮起了火把。

    四个方向,四条火龙,将这一百五十人完全包围在坞堡外的荒地上。火光冲天,映亮了半个夜空,连月亮都黯然失色。

    孙静终于看清了堡墙上的“家丁”。

    那些根本不是活人,而是穿着衣服的草人!长矛是插在草人怀里的,脑袋是用南瓜削的,火把绑在箭垛上,夜风吹过时草人微微晃动,从远处看就像在打盹!

    陷阱。

    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一个凄厉的喊声从堡墙上响起:“孙静!你个畜生,我刘家对孙氏如此忠诚,你居然要假扮山越兵置我于死地!”

    “列阵!”孙静嘶声怒吼,但声音被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号角声中。

    三长两短,苍凉雄浑,在夜空中回荡不息。那是山越部族召集战士的号角,孙静在会稽郡听了三年,绝不会认错。

    火把阵中,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策马而出。

    那人头插三根白尾雉翎,身上穿着淮南制式的迅捷甲,手中拿着一把“淮陌刀!”

    苍藤,归义军岭南卫指挥使,三等榆林平将军!他的马在包围圈外停下,距离孙静只有三十步。这个距离,孙静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处伤疤,以及那双在火光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鉴水台的狗。”苍藤开口,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淮南官话,但每个字都带着山越腔特有的粗粝质感,“穿我族的衣,画我族的纹,学我族的话”

    他顿了顿,突然用九峒土语暴喝:“你们也配?!”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孙静耳膜发疼。

    四周的火把阵中,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两千多名岭南卫山越兵用土语怒吼、用刀斧拍打盾牌、用脚踩踏大地,荒地上腾起滚滚烟尘,声势之大连坞堡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这些鉴水台的细作居然用山越的身份来杀汉民,如果让他们得逞,必然会引起汉越争端。他们的家人现在可都在淮南治下,很容易被波及其中,所以这些人都恨透了这些细作,也恨透了孙权的卑鄙手段!

    “杀!”苍藤将大旗向前一指。

    没有战鼓,没有号令。

    只有两千多人同时爆发出的战吼,以及从四面八方扑来的脚步声。

    真正的山越兵冲锋时是不讲阵型的。他们像狼群,像兽潮,像山洪暴发,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杀戮机器,但又冥冥中遵循着某种古老的协同。冲在最前面的永远是图腾最狰狞、纹身最繁复的老兵,他们用开山刀劈开第一道防线,用骨朵砸碎第一个头骨,用猎叉挑飞第一个敌人。

    孙静长叹一声,挺直了后背。他双眼迷离的望着天上的明月,那月光与照在叶乐安尸体上的并无不同。

    “文台,为了孙氏,我尽力了”说完孙静脸上居然出现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收回目光看向迎面奔来的山越士兵,缓缓拔出了刀。

    “鉴心彻幽、水鉴通微!”孙静突然怒吼一声,这是鉴水台设立之初,他与兄长孙坚一同写下的。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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