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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6章 寸步维艰
    永历十七年六月,盛夏的南京溽热难当,而文华殿内的气氛,比窗外的蝉鸣更为焦灼。距离《度田清税诏》颁布不过月余,来自各试点及非试点地区的奏报、密信已如雪片般飞至监国行在。朱常沅面前的紫檀木长案上,堆积的文书比半月前又高了一尺,每一份都透着两个字:艰难。

    “念。”监国朱常沅面色沉静,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吩咐道。他手中把玩着一方温润的田黄石镇纸,指节微微发白。殿下,镇粤公李元胤、度支使沈廷扬、户部尚书万元吉、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应华、兵部右侍郎陈邦彦、礼科给事中刘湘客 等重臣肃立,人人神色凝重。

    随堂太监展开第一份奏报,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臣,钦命总督江西南昌等处度田清税事、户部右侍郎蒋臣谨奏:臣自五月二十日抵南昌,即遵诏会同地方,宣谕设柜,许民自首隐田隐丁。然月余以来,自首者寥寥,观望者甚众。臣查旧档,访乡里,所遇阻碍,实出意料。”

    太监顿了顿,继续念道:“其一,诡寄、投献、飞洒、寄庄等弊,盘根错节。南昌附郭南昌、新建二县,膏腴之地,田契所书业户,多系已故官员、绝嗣宗室、前朝勋贵之名,实则尽为地方豪绅、致仕乡宦所隐占。手法巧妙,年深日久,非深究难以厘清。有生员熊开元者,名下竟有寄庄田三千余亩,遍布四乡,而自居不过中人之产。臣欲传询,其以‘潜心举业,不问庶务’推诿,且有多名同科举子、乡绅联名具保,地方有司颇感棘手。”

    “其二,军田、屯田与民田混淆不清。南昌卫、赣州卫等卫所军田,历年侵夺民田,或民田为避役投献军户,界限早已模糊。更有金声桓、王得仁旧部将士,于收复江西时占耕无主之田,其田亩数目、坐落,从未清丈入册。臣稍加询查,即有数员千总、把总登门质问,言其田乃‘血战所得’,‘朝廷岂欲夺功臣之产’?气势汹汹,府县官员多不敢深究。”

    “其三,胥吏乡宦,上下其手。各县户房书吏、粮长、里老,多与地方豪强勾连,旧册早已篡改涂销。臣命重造鱼鳞册,需重新丈量,然弓手、算手皆为其旧人,或怠工拖延,或暗中舞弊,所丈结果常与旧册不符,却又难以抓住实据。新建县一户房典吏,竟对臣属官言:‘清丈不难,然无三年五载,难竟全功。恐田未清,而虏已至矣。’ 其意昭然。”

    “其四,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市井传言,朝廷度田为虚,加赋 是实;清丁之后,必重派徭役。更有甚者,谣传自首之田,将尽数没官。致使小民有少许隐田者,亦不敢自首。近日,城外已有乡民聚议,欲阻挠丈量……”

    蒋臣的奏报,详细列举了在南昌遇到的四重阻力:士绅诡寄、军田混淆、胥吏掣肘、谣言惑众。

    “下一份。”朱常沅声音平淡。

    “臣,福建右布政使兼理延平等府度田清税事张肯堂谨奏:”太监换了一份奏疏,“延平府地瘠民贫,本非赋税重地。然镇闽将军尚之信 所部新附,安置于此,其田产处置,实为最大难关。尚部将佐、亲兵,多携家口,占耕无主荒地、甚或强占民田 者,所在多有。臣依诏令,移文镇闽将军府,命其自查所部占田,造册上报。然月余仅得敷衍回文,言‘部众初定,田亩琐事,容后细查’,并无实际动作。其麾下将领,如齐国栋 等,对臣所遣丈量人员,或闭门不纳,或虚与委蛇。更有其部卒,于丈量时持械围观,口出恶言,致使量田之事,在延平府城外三里即难以推行。”

    “此外,延平山多田少,隐田 之弊虽不如江西,然隐匿丁口 尤甚。疍户、畲民 及各地逃入之流民,不入版籍者众多。彼等租种豪强、军将之地,生活困苦,若强行编户,恐激起变乱。而地方士绅,亦多荫庇佃户、奴仆,以避丁银。清查丁口,较之清丈田亩,更为敏感,稍有不慎,恐生民变。”

    张肯堂的奏报,重点突出了新附军阀势力的抵制 以及特殊人口的清查困境。

    “臣,广东按察副使兼理潮州等处度田清税事郭之奇惶恐叩奏:”第三份奏报的语气更为焦虑,“潮州之弊,又与南昌、延平不同。此地宗族势力庞大,海贸豪商云集,其周旋抗拒之法,更为绵密 而难缠。”

    “大宗族 如海阳林氏、潮阳陈氏、揭阳郑氏 等,皆聚族而居,控制乡里。其族田、祭田、学田数量巨大,且多以宗族公产 名义,分散于各房子孙名下,或寄于义庄、祠堂,难以厘清实际归属与数目。臣甫至潮州,诸大族轮流设宴相请,席间以‘保全桑梓’、‘勿伤和气’为辞,暗示若执意清丈,恐族人生变。有林氏族长 直言:‘潮州安危,系于大宗。朝廷欲得潮州之助,当先得潮州之心。’”

    “海商豪富,则多以海贸所得,购置田产,然多记于仆役、亲戚名下,或通过澳门 葡人、福建 郑氏等渠道,转移田契、银钱,踪迹难寻。彼等消息灵通,与广州、厦门 乃至海外 联络紧密。臣稍露清查之意,即有商人重金贿赂 属下,或扬言将资本北迁,影响市舶税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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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棘手者,潮州临近郑成功 控制之闽南。近日有传言,郑氏 不满朝廷在潮州度田,恐影响其兵源(潮人多有投郑者)及走私渠道。已有不明身份之人散布谣言,称‘延平王不日将提兵来潮,保境安民’。致使民间疑惧更深,清查之事,寸步难行。”

    郭之奇的奏报,揭示了在宗族 与海商 势力盘根错节、且靠近郑成功 势力范围的地区,推行度田面临的软抵抗、利益捆绑与外部威胁。

    三份奏报念毕,殿内一片死寂。万元吉、沈廷扬等人面色铁青,李元胤眉头紧锁,王应华、陈邦彦等人则神色复杂。

    “好,好啊。”朱常沅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诡寄、军田、胥吏、谣言、军阀、宗族、海商、外藩……这八座大山,倒是给孤凑齐了。看来,这大明的天,不是被清虏 捅破的,是被自己人,用这些诡计、特权、贪欲 一点点蛀空的!”

    他猛地将手中镇纸按在案上,目光如寒冰扫过众臣:“说!都说说!该如何应对?!蒋臣、张肯堂、郭之奇,皆孤所选之能臣。然月余以来,非但寸功未立,反陷泥沼,举步维艰!是孤用错了人,还是这‘度田清税’根本就行不通?!”

    “监国息怒!”沈廷扬出列,躬身道,“非是三位大人无能,实是积弊太深,阻力太大!臣当初力主度田,亦知艰难,却未料如此棘手。如今看来,非有非常之决心,施非常之手段,恐难破局。”

    李元胤沉声道:“监国,蒋臣所奏四难,尤以军田 与新附将领 之田产事最为紧迫。此非文牍往来可解。臣以为,当特事特办,明示强硬。可请监国颁下严旨,凡卫所军田,由兵部会同地方、五军都督府遣员重新勘界,侵占民田者,限期退还,违者严参;有功将士 新占之田,许其报备为业,但需按则起科,可酌情减免一至二年,以示体恤。此旨需明确,并请监国授权蒋臣,可请调当地驻军 弹压闹事、阻挠丈量者,抓捕散布谣言之首恶。江西巡抚 处,亦需严令其配合,不得推诿。”

    王应华出列,语气谨慎:“李公所言,自是在理。然士绅诡寄、胥吏舞弊、宗族掣肘,非武力可速决。尤以潮州 宗族、海商之事,牵涉甚广。臣仍主怀柔、分化 之策。对大宗族,可否承认其部分公产(如祭田、学田)的免税 或低税 特权,换取其配合清丈私田?对海商,可示以恩惠,许诺如实报税者,其海贸 将受朝廷保护,甚至给予市舶优惠。郑成功 之疑虑,或可遣使沟通,申明度田仅为整理赋税,与兵源、走私无涉,或可稍安其心。”

    陈邦彦亦道:“监国,如今三地皆遇阻,显见操之过急。不若暂缓全面清丈,全力推行自首免罚 之诏,延长自首期限,并派重臣赴各地,宣慰解释,澄清谣言。待人心稍定,再行丈量。试点 之期,亦可奏请延长。”

    朱常沅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敲,目光投向沐涵:“沐妃,靖安司有何发现?”

    沐涵起身,声音清冷:“回监国,据各地线报,三地阻力,背后确有串联 迹象。南昌 生员熊开元 等人,与南直隶 部分复社 遗老、在野士绅书信往来频繁,议论朝政,对度田颇多非议。潮州 海商,近期与厦门 郑氏商馆接触增多。延平 尚之信部将,虽未与他处明显串联,但其内部对朝廷政策怨言颇多,镇闽将军府 对张肯堂之命,阳奉阴违,恐非长久之计。”

    她顿了顿,又道:“然亦有不同。南昌 底层胥吏、部分贫苦农户,对清丈暗怀期待,希冀能厘清田亩,减轻不公。潮州 一些小姓、佃户,亦对大宗族把持田产、逃避赋役心怀不满。延平 流民、疍户,则更希望获得合法身份与土地。阻力 在上,在豪强;潜在之助力 或在下,在小民。只是目前,下情难以上达,小民 惧于豪强威势,不敢发声,亦无人为之代言。”

    沐涵的情报,点出了反对势力的串联与潜在的民间支持力量,以及上下隔绝的问题。

    朱常沅闭上眼,沉思良久。殿中只闻他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当那深邃的眼眸再次睁开时,其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然病重需用猛药,顽疾当施重典。一味怀柔缓进,痼疾只会深入骨髓!”他站起身,一字一句,如同钉锤敲入金石:

    “传孤令旨!”

    “第一,蒋臣 处:加蒋臣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赐王命旗牌,准其行文江西巡抚衙门,请调南昌标营兵丁一哨,弹压 阻挠丈量、散布谣言之首恶!熊开元 等生员,革去功名,锁拿解京,交国子监、都察院 议处!其所隐占之田,限期内不自首者,一律没官,可酌量分与无地贫民 或有功士卒!南昌卫、赣州卫军田,依李公(元胤)所议,限期清退侵田,违者,该管军官一体参劾治罪!着江西巡抚 全力配合,有推诿掣肘者,蒋臣 可据实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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