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东,朝阳门。
本该车水马龙的城门,此刻正缓缓关闭,包铁拒马正被军士搬上前来。
等着入城的百姓排成了长龙,骡马嘶鸣,挑夫擦汗,有人踮着脚尖往前张望,嘴里骂骂咧咧。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关什么门?”
一个穿着绸缎圆领袍的商贾挤到最前面,掏出块腰牌在门将眼前晃了晃:
“军爷通融通融,小的车里是广货,今儿不进城就赶不上西洋公司的交易了。您行个方便……”
说着,便拉抓着军士手,往自己袖中拉。
以前无往不利的手段,这次却被被对方粗暴甩开。
“不行!”
“今日九门全闭,任何人不得出入。再敢啰嗦,休怪刀剑无眼。”
军士的手按在刀柄上,声音不大,却沉得像石头。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滚油里,让本就慌乱的人群更加骚动起来。
城门楼内,朝阳门把总张武,正死死盯着桌案上那封盖着鲜红印玺的文书,后背冷汗已把官袍浸透。
文书是顾兴祖亲笔,旁边依次盖着提督九门都督、御马监掌印、内阁首辅的印鉴。
可唯独没有皇帝御宝。
张武在京城城门守了十五年,清楚大明朝的规矩。
封九门,这是只有京城发生谋逆大案、外敌兵临城下等极端时刻,才会动用的手段。
一般来说,没有皇帝圣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这个权力。
故而,在得到这文书的第一时间,他就派了心腹赶往德胜门和午门确认情况。
可现在半个多时辰过去了,派出去的人,竟一个都没回来。
张武握拳的手青筋暴起,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正在疯涨。
出事了。
铁定是出了塌天的大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走到城门洞边。
看着还在吵吵嚷嚷的人群,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身重重磕在城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都给我滚!”他目眦欲裂地吼道,“再敢在此逗留喧哗,一律拿下!”
人群瞬间噤声,商贾们看着他眼底的凶光,也不敢再叫嚣,悻悻地带着车队往后退去。
而此刻,城门往东一里地,一处未完工的高楼中。
一个人扶着灰仆仆的墙壁,目光透过窗洞,将朝阳门外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这楼是新东城项目的一部分,原定要盖九层,如今才盖到第六层。
因要举行大典,今天便暂时停了工。
韩忠气喘吁吁的跑了上来,冲着窗边的人影拱手急声禀报:“王爷,查清楚了,九门全封了。京城里头,果然出事了!”
窗边的人缓缓转过身。
一身素色直裰,头上系着寻常的儒士方巾,脸上带着几分连日赶路的风尘,却掩不住眼底的深邃与锐利。
任谁看了,都只会当他是个往来南北的寻常书生,绝不会想到,这就是大明朝郕王朱祁钰。
在他身边的韩忠,也换了一身短打劲装,看着就像个护卫书童。
因为他两人,算是偷偷回京城的。
听了韩忠报告,朱祁钰却没接话。
只是伸手拂过面前还带着潮气的墙体,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工地,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惋惜:“哎,好好的一座楼,可别就这么成了烂尾楼。”
韩忠直接愣在了原地。
都这时候了,城门全封,京城指不定已经翻了天,王爷怎么还有心思关心一座没修完的楼?
他急得往前又踏了一步:“王爷九门无旨而闭,这绝对是宫里头出了大乱子,咱们……”
“慌什么?”
朱祁钰终于收回了目光,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冷光。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们从兖州快马加鞭赶了六天路,不就是为了看看,到底是谁,敢在背后给本王玩这手阴的么?”
顺着王爷的话,韩忠想起了这一路的蹊跷。
原本他们与秦王朱公锡一道。
沿着运河北上,打算直抵通州,回京参与献俘大典。
谁料刚到兖州,就接到急报,说连日暴雨,导致上游河水暴涨,北段运河无法通行。
水路走不通,他们便弃船登岸,改走陆路去济南,再转道回京。
可刚进泰山余脉的山路,队伍就被一伙山匪堵了个正着。
当时韩忠心里只有两个字:邪门。
他们这队伍里,可是两位大明亲王。
光披甲护卫就有百人,寻常山匪躲都来不及,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拦亲王的驾?
更别说那伙山匪看着乌泱泱一片,真打起来却不堪一击。
韩忠带着亲卫冲上去,三两下就把人打散了。
可等队伍往前再走了半里地,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好的官道,被人挖得坑坑洼洼,深沟浅壑连成片。
别说是王爷的马车,就算是单人单骑,都得小心翼翼才能过得去。
也就是在那一刻,朱祁钰的笑意收了起来。
河水暴涨,山匪拦路,官道被毁。
这些太过巧合,定是有人算准路线,布下了连环局。
目的只有一个——
有人不想让他回京。
至少,不想让他按时回京,不想让他赶上七月二十三的献俘大典。
想明白这一点,朱祁钰当即做了决定,带着队伍原路退回了兖州城。
他把秦王朱公锡、全套亲王仪仗、几百护卫全都留在了驿站。
还吩咐朱公锡每日照常宴饮出游,在兖州官绅面前频频露面,做出他还滞留在兖州、被道路所困的假象。
而他自己,只带了韩忠一人,换了寻常行头,偷摸出了驿站。
寻两匹快马,日夜兼程,抄近路往京城狂奔。
六天的快马颠簸,把他折腾得够呛。
两条大腿内侧磨得全是血泡,每一次马蹄起落,都疼得钻心,可他愣是一句苦没喊,只催着韩忠赶路。
还好,终究是赶回来了。
突然的封闭九门,还是没有皇帝命令的封闭九门,这意味着,京城当真是出事了!
韩忠回过神来,看着朱祁钰镇定的模样,心里的慌乱也压下去了大半,可还是忍不住急着问:
“现在咱们怎么办,要不直接亮明身份?凭您的威名,这些守门的军士,绝不敢拦着!”
朱祁钰闻言,却摇了摇头。
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朝阳门的城楼,望向京城深处。
那里是紫禁城的方向,九重宫阙藏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内里不知翻涌着多少刀光剑影、阴谋诡计。
“没必要,就算我们进了城,也可能踏入了对方布好的局中。”
韩忠一愣:“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朱祁钰转过头,看向韩忠:“不管京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况,有一样东西,只要握在手里,就一定能掌控住所有局面。”
“王爷,是什么东西?”
“当然是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