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粥。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麻,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此刻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晃。
“怎么?”
陈循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浮现出一抹嗤笑,慢悠悠地开了口。
“王大人,好不容易把我挤下去,坐上了这首辅的位置,怎么连这点决断都没有?”
“如此优柔寡断,看来当今小皇帝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啊,竟选了你这么个扶不起的人当国之柱石。”
声音不大,可周遭静得出奇,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百官耳中。
王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愣是没憋出一句反驳。
“王文!”
朱祁镇再次开口,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十足的不耐与威压。
“朕的命令,你也敢不听?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父?”
“君父”二字一出,如同千斤巨石,轰然砸在了王文的心口上。
他本就摇摆不定的心神,此刻更是晃得厉害。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滚滚滑落,砸在胸前的补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后背的官袍都被汗打透了,紧紧贴在脊梁骨上,黏腻得难受。
“王大人,万万不能认!”
陈镒见状,连忙侧身凑到王文身边,急声劝告。
“此人来者不善,今日这阵仗,摆明了是来夺权的!一旦认下,朝局必乱,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根本无法预料,没人能担起这个责任!”
“陈镒!你安的什么心!”
石亨的怒喝炸响,他双眼圆睁,恶狠狠地瞪着陈镒。
“正统皇帝陛下就在眼前,你竟敢妖言惑众,说什么认不认的!莫非你也跟这柯潜一样,眼里早就没有了君上?”
说罢,他又将那凶戾的目光锁在王文身上,带着一身的煞气步步紧逼。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了王文的心尖上。
“王文!你是当朝首辅,今日这事,你必须给个说法!难不成,你也跟他们两个是一丘之貉,连正统皇帝都不认了?”
一左一右,一软一硬。
王文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只觉得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拼了命地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袖中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惶恐与无措。
周遭百官的目光,像无数把刀子,齐刷刷扎在他身上。
认,是不忠。
不认,也是不忠。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江渊极低的声音:“首辅,此事绝非我等能擅自处置的。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局面,立刻派人去午门,禀报陛下!”
这句话像一道清泉,瞬间浇醒了他混沌的脑子
对!
禀报陛下!
这四个字像一根救命稻草,王文猛地回过神来,涣散的瞳孔瞬间凝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抬手止住了两边剑拔弩张的对峙,沉声道:“都住手!”
这一声喝,终于带上了几分内阁首辅该有的威仪。
周遭喧闹的百官、窃窃私语的百姓,还有石亨等辈,皆是一顿。
王文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朱祁镇身上,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今日乃我大明献俘大典,事关国体,无论阁下是何人,都不该在此扰乱典礼。此事重大,非我等能够定夺。”
说完这话,他立刻转身,看向身后顾兴祖,舒良。
“劳烦二位,立刻封锁德胜门。”
话刚出口,尤觉不够稳妥,马上又补了一句:“先将九门尽数封锁。再遣快马即刻前往午门,将此处之事一字不差禀报陛下,请陛下圣裁!”
顾兴祖、舒良二人,正是一外一内,提督九门的主官。
二人也知此事天塌地陷,半点不敢耽搁,当即便点了身边的传令兵。
那传令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听了命令后,片刻不敢慢,转身就跑。
他几乎是飞身上马,然后一甩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枣红马吃痛,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像一支离弦之箭,冲入德胜门洞。
紧接着,顾舒二人就地取了纸笔,伏在马背上飞速写就一封简短文书。
末了各自掏出私印,重重盖了上去。
这文书本不合规制,既无皇帝宝印,也无六科签押。
可情急之下,也只能如此。
王文见了,也立刻掏出自己的首辅私印,在文书末尾狠狠盖了下去。
有他们三人的印信背书,想来暂时封住九门,问题不大。
看着第二匹快马载着盖好印的文书,也冲入了城门之中,王文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了下来,长长松了一口气。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这种关乎皇权更迭的泼天大事,只要交到皇帝朱见深手里,由他亲自处置,就再也跟自己没半分关系了。
不管那龙小皇帝,是认下这个亲爹,或是铁了心不认。
所有的责任,所有的骂名,都落不到他王文的头上。
德胜门外,日头毒辣辣地晒着。
被拦在德胜门外的朱祁镇一行人,看着这忙忙碌碌的一幕。
脸上却没有半分急躁,甚至连一丝慌乱都看不到。
陈镒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太上皇今日带着石亨、陈循等人出现在此,明摆着就是为了夺权而来。
这种事,拼的就是一个快字,半分都耽搁不得。
他怎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待在城外,任由王文下令封锁九门?
只要午门里的景泰帝得了消息,无论是认还是不认。
调兵遣将之下,他这夺权的图谋,顷刻间就会化为泡影。
到时候,太上皇本人应该没事,顶多被软禁。
可石亨、陈循这些人,绝对是凌迟处死、株连九族的结局。
他们怎么就一点都不急?
就在这时,柯潜的声音响起,像一把刀划破了诡异的平静:“顾提督,舒公公!德胜门的守门兵丁呢?怎么还是王郎中的人守在门洞里?”
顾兴祖、舒良闻言,同时一愣,转头看向城门洞。
这一看,两人脸色瞬间大变。
城门洞内,本该站岗的兵丁不见了踪影。
只有武选司的人,还站在那里,却也没有要关城门的意思。
顾兴祖猛地跨步上前,对着门洞厉声咆哮,声音里满是惊怒:“吴二瓦何在?立刻关闭大门!”
无人回应。
这时,王倎从门洞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
对着顾兴祖微微拱手,脸上挂着一抹温吞的笑:“回禀顾提督,方才日头太毒,下官替换吴把总看守门洞。”
“他去寻了处阴凉地歇着,到现在还没回来,许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先回去了吧。”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今日是什么日子?
是举国瞩目的献俘大典!
吴二瓦是德胜门的守门把总,就算是他亲爹当场死了,也得把今日这班岗站完才能走。
怎么可能擅离职守,私自回家?
王倎这话,明摆着就是告诉所有人。
吴二瓦,已经出事了。
柯潜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反应了过来,双目圆睁,厉声怒喝:“王倎,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倎看向这位同科榜眼,嘴角一歪,扯出一抹半是嘲讽、半是不忿的笑:“干什么?自然是奉命守门咯。”
柯潜目眦欲裂:“你奉谁的命?!”
王倎缓缓转过身,整了整衣冠,对着朱祁镇方向躬身,一揖到底,声音朗朗,传遍了整个德胜门外:
“正统皇帝陛下在此,我身为大明臣子,自然要奉我大明天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