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卖的，是‘叙事’本身。”

    

    陈阳的话，像是最终的程序员注释，为“盘古APP”这个庞大系统的核心逻辑，写下了定义。

    

    车库里，莉雅娜的灵魂之火明灭不定。她已经放弃去分析这里面的商业逻辑了。眼前这个男人，已经超出了她对“商人”或“阴谋家”的全部理解。他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创世。

    

    一个以收割全宇宙为最终目的的世界。

    

    庭审的热度，被新上线的“盘古银河蓝筹100指数基金”完美承接。

    

    无数在GRM上亏得底裤都不剩的散户，看着自己账户里凭空多出来的100份创始份额，悲愤的情绪被一种奇妙的参与感所取代。

    

    “虽然我亏了，但我现在是宇宙百强企业的股东了！”

    

    这种魔幻的自我安慰，像病毒一样在“八卦论坛”蔓延。

    

    PGLC100基金的申购页面，资金涌入量节节攀升，一条平稳向上的绿色曲线，带给了所有人一种“这次稳了”的虚假安全感。

    

    一场足以引发宇宙级信任危机的风暴，就这么被陈阳用一个新故事轻松化解。他甚至还顺手成立了一个新的、更大的资金盘。

    

    莉雅娜看着后台那再创新高的“APP日活数据”和“用户在线时长”，终于理解了陈阳之前的话。

    

    愤怒，确实是比贪婪更强大的消费驱动力。愤怒的散户，为这场“世纪审判”贡献了天文数字般的直播收入和虚拟道具消费。而当愤怒被“大和解”的叙事所安抚，转化而来的，是对新故事的更强烈的渴望与投入。

    

    “主任，您……真的是个天才。”莉雅娜由衷地感叹。

    

    陈阳灌了一口可乐，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游戏还没结束。

    

    就在全宇宙都沉浸在新基金的狂欢中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却死一般的沉寂。

    

    格利默虫群母星。

    

    账户里那100亿盘古积分，像一串冰冷的数字，嘲讽着整个文明。

    

    它们赢了钱，却输掉了灵魂。

    

    “盘古研究院”那份报告，像一个永不磨灭的烙印，刻在了它们文明的基因里——“艺术可复制”、“价值被高估”。

    

    虫群的集体意识网络中，不再有创造谐振雕塑时的喜悦与共鸣，只剩下无尽的迷茫和痛苦。

    

    “我们的艺术……是假的吗？”

    

    “我们燃烧生命创造的美，只是一种可以被廉价替代的数据吗？”

    

    “我们……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悲伤的意识流，汇聚成一片绝望的海洋。

    

    就在这片海洋的中心，蜂后的意识体，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族人意料的决定。

    

    它打开了那个它们曾经无比憎恨，如今却只能依赖的APP，点开了那个刚刚结束了一场闹剧的“万界集体诉-讼中心”。

    

    “既然他们用‘逻辑’和‘数据’杀死了我们的艺术。”

    

    “那我们就用‘艺术’，来审判他们的‘逻辑’。”

    

    下一秒，一条全新的案件信息，出现在了“万界集体诉讼中心”的系统后台。

    

    正在欣赏报表的莉雅娜，第一时间发现了这条异常数据。

    

    “主任，又有新的诉讼申请，好像……是个恶作剧。”她有些不确定地汇报道。

    

    陈阳凑过来看了一眼。

    

    “案件编号：UJC-002”

    

    “原告：格利默虫群集体意识”

    

    “被告：盘古研究院”

    

    看到这里，一切正常。但接下来的内容，让莉雅娜的逻辑核心都差点宕机。

    

    “诉讼请求：被告需在盘古APP首页，向原告公开道歉，并永久撤回《谐振雕塑的艺术可复制性与产能陷阱》报告。”

    

    “诉讼理由陈述及证据：见附件。”

    

    “律师团队：无。”

    

    “没有律师？还要求公开道歉？”莉雅娜笑了，“这群虫子疯了吗？它们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有律师，没有证据链，连赔偿金额都不提，系统会自动驳回的。”

    

    陈阳没有笑，他点开了那个所谓的“附件”。

    

    附件里，没有冗长的法律文书，没有复杂的证据罗列，只有一张全息三维图片。

    

    图片上，是一尊全新的谐振雕塑。

    

    它不像之前那些作品一样，散发着美丽、和谐的光芒。

    

    这尊雕塑通体暗淡，布满了狰狞的裂纹，仿佛一颗破碎的心。从那些裂纹深处，渗透出来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深邃的、令人心悸的悲伤。雕塑的核心，一团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灵魂之火，在顽强地跳动着。

    

    仅仅是看着图片，陈阳都能感受到一股穿透屏幕的、无声的呐喊。

    

    那是被误解的愤怒，是被剥夺了存在意义的绝望，是对冰冷逻辑最决绝的控诉。

    

    “系统提示：附件格式无法识别为有效法律文书，是否驳回该诉讼申请？”

    

    “驳回吧，简直是胡闹。”莉雅娜准备动手操作。

    

    “等等。”陈阳出声制止了她。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场可以用金钱和规则来衡量的游戏了。

    

    格利默虫群用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式，向他构建的整个“盘古”体系，发起了挑战。

    

    它们绕开了所有的规则，所有的逻辑，所有的工具，用最原始、最纯粹的文明之魂，直接向他这个“上帝”发问。

    

    ——我的痛苦，你的规则，能否审判？

    

    这个诉讼申请，很快就被好事者捅到了“八卦论坛”。

    

    起初，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一个笑话。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拿个手办当律师？这虫子脑子是不是瓦特了？”

    

    “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jpg”

    

    “估计是亏傻了，想钱想疯了，来碰瓷官方了。”

    

    但随着那尊“悲伤之心”雕塑的全息图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论坛的风向，开始发生微妙的转变。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雕塑，我心里有点难受。”

    

    “它们……好像不是在要钱。它们是在要一个说法。”

    

    “这已经不是法律问题了吧？这是哲学问题！”

    

    天人族的圣殿里，长老们也看到了这张图片。他们这些天正因为被迫“捐款”而憋着一肚子火。

    

    “愚蠢的凡人只懂得金钱的交易，却无法理解艺术的呐喊。”一位长老发出了感叹，“这群虫子，虽然弱小，却拥有比那些散户高贵得多的灵魂。”

    

    陈阳看着不断变化的舆论风向，关掉了后台。

    

    莉雅娜有些不解：“主任，这案子……我们怎么处理？没有律师，没有证据，根本无法开庭。”

    

    陈阳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尊雕塑的图片，仿佛要把它看穿。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创造的这个系统，出现了一个他无法掌控的“漏洞”。

    

    一个用“情感”和“艺术”写成的，足以让整个系统逻辑崩溃的超级“BUG”。

    

    这场官司，他不能判格利默赢，那会动摇研究院的权威性，也就是他自己的权威。

    

    可他，好像也不能判它们输。

    

    因为，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律师”，能去反驳一颗破碎的、文明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