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白衣的侍者引着一个男孩穿过回廊，停在餐厅外侧的露天区域。

    

    阳光很好。温和的光线透过枝丫与树叶的间隙射下斑驳光影，丁达尔光缕缕投下，仿佛教堂穹顶通下的绚烂光柱。

    

    路明非面前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瓶可乐，寒气四散，水珠顺着瓶身滴滴下淌，他正斜在椅子上玩手机。三米开外的位置架设着一台相机，数据线连接在笔记本电脑上。

    

    在他身后不远，吧台里的调酒师正往冰桶里添加冰块，叮叮当当的，仿佛是什么催眠伴奏。

    

    “图沙卡先生，那位就是路先生了。”侍者向男孩低语。

    

    “感谢您，先生。”男孩颔首，大踏步向前。

    

    “路先生。”

    

    他在路明非对面坐下，用英文打了个招呼。

    

    路明非露出一个微笑，朝吧台的方向指了指，“那里有咖啡、茶、酒，苏打水……以及饮料。既然你要报考卡塞尔学院，我用普通话跟你交流没问题吧？”

    

    “没问题。”男孩切换为普通话。

    

    他的发音很准，没什么口音，显然下过功夫。

    

    他并没有去吧台点单，而是正襟危坐地立在那里，像会议审查一样。

    

    “开始吧，路先生，我准备好了。”他说。

    

    “不用那么严肃，”路明非摆摆手，支起右手撑着脑袋，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慢慢切入主题，“对我们学院有了解么？”

    

    图沙卡点头，“家里长辈提起过。”

    

    “哦，那看来是有家族传承……如此一来倒也省事。”路明非起身，打开相机，“面试录像需要传回学院备份。虽然解释有点多余，但流程还是需要走一下。”

    

    他在图沙卡平静的目光下落座原位，淡淡开口：“面试正式开始。首先，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图沙卡·兰迪·优素·阿尤布，出生于希腊，毕业于米兰国际学院，现年18岁。”

    

    “很好。”路明非一顿，目光落在男孩的瞳孔上，“对于‘孤独’，你怎么看？”

    

    “孤独就像生命，无时无刻不在继续，至死方终。”图沙卡说。

    

    他的答复里充满一股哲学意味。

    

    “意思是……”路明非凝视着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你习惯孤独？”

    

    “是的，”图沙卡点头，“我12岁进入寄宿制学校，每年只有长假期才会跟父母联系。我的家族希望将我培养成先祖那般的伟人，所以从很小开始，我就意识到我承载着很多人的希望，但没人能帮我。”

    

    “所以你感觉到无力？”

    

    “不，是责任。”图沙卡语气平静，“或许有一天我会感觉到无力，但至少不是现在。”

    

    路明非靠回椅背。

    

    沉默了几秒，他又问：

    

    “第二个问题，怎么看待电车难题？”

    

    “一个愚蠢的规则。”图沙卡眼眸微微抬，“人性不该被考验，本该被引导。路先生应该是国人，我很喜欢你们古籍上的一句话——‘仓禀食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顺应人性是大智慧，电车难题不过是在人为创造对立。”

    

    分明是个18岁的孩子，思维却像个哲学家。他比很多人要成熟，甚至远超同龄人一大截……老成、坚定，是个好苗子。

    

    唯一的问题是……他似乎对这个世界没有期待。

    

    “意思是……你不介意打破规则，哪怕会带来严重后果。”

    

    他摇头，“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太宽泛了，我不清楚路先生所谓的‘严重’是一种怎样的程度。这种事，或许只有在真正面临的那一刻，我们才知道自己会如何选择。”

    

    “聊句题外话，”路明非忽然说，“这话不会对你的入学面试产生影响，单纯是出于好奇，所以你可以拒绝回答。”

    

    “谈过恋爱么？或者说……有人能让你不顾后果的豁出一切么？”他问。

    

    那双眼睛突然凌厉起来，好似出鞘钢刀。

    

    图沙卡明显一怔，显然被跳跃如此之大的问题打了个手足无措。

    

    路明非锐利的眼神印在他的眸子里，一时之间他没想清楚为何会有如此转折。来到这里之前，他想过很多次卡塞尔学院招生面试的场景，但真没想到有人会在面试现场谈论八卦。

    

    “抱歉，”图沙卡深吸口气，语气沉了几分，“这个问题，我暂时不便回答。”

    

    路明非表情不变，沉默着。

    

    一时之间，整座户外餐厅陷入了寂静，就连吧台里的调酒师都放下了凿冰锥。

    

    片刻，路明非缓缓点头，收回目光。

    

    他在心里把图沙卡的评分调低了一些，大概从90调整到了80。虽说图沙卡的回答合情合理——哪个陌生人一上来就会跟你吐露弱点呢？

    

    就算是他路明非也不会逢人便说“我有死穴”吧？

    

    但一点都不聊，又说明这人过于谨慎了。

    

    面试问题都是路明非临时发挥的，甚至整场面试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图沙卡是被古德里安教授预定的天才，小老头希望他成为曼格鲁一般的“高徒”。

    

    图沙卡出生于混血种世家，虽然他的家族早已衰落，但该传承下来的知识，一点不少。所以路明非根本不用拐弯抹角地试探他对混血种世界的接受度。

    

    那种东西，他们早已知晓。

    

    图沙卡很有潜力。他的父辈为了完成家族振兴，曾向昂热递交过不少佐证其才能的证据。图沙卡15岁第一次释放言灵，他掀起风暴轻而易举的毁掉了一座废弃的军事要塞。

    

    从那时开始，阿尤布家族的长辈们，便寄予他越来越高的期望。

    

    昂热安排路明非给这些天才做入学面试，是希望他们成为路明非屠龙战场上的助力。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路明非也不例外。

    

    昂热如今最要紧的工作便是培育新人，让那群次代种有“对手”。

    

    于是，能独当一面的天才们，便成了卡塞尔学院近几年的招生核心。

    

    图沙卡的回答每一次都避开了他对“理想”的看法。

    

    他有能力，有恒心，路明非却看不透他的目的。

    

    这种人，当然不值得路明非就此投入信任。

    

    “好，第三个问题。”

    

    路明非收回思绪，拧开可乐，平静且随意地问：

    

    “你会……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么？哪怕明知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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