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0日，周四，上海张江中芯国际临时办公楼。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气氛热烈得冒汗。

    长条桌一侧坐着海思团队：陈永仁、黄文杰、供应链总监；另一侧是中芯国际：李总监、生产总监、财务总监、还有两个技术专家。

    桌面上摊着产能规划图、工艺路线图、设备清单，还有两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月产5万片？”中芯国际生产总监老赵——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的上海男人——推了推眼镜，“陈总，我们现在月产8000片，已经是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5万片，要扩大六倍，不是添几台设备那么简单。”

    他调出投影，是工厂平面图：“你看，这是我们的无尘车间，现在利用率85。要扩产，第一要扩建厂房，第二要进口设备，第三要培训工人。厂房建设最快六个月，设备采购从下单到安装调试，欧美厂商要八个月，日本厂商要六个月。工人培训，熟练工至少要三个月。”

    陈永仁耐心听完，问：“如果钱不是问题呢？”

    “钱不是问题？”老赵愣了下，“那当然是另一回事。但扩建加设备，初步估算要……5个亿。”

    “5个亿人民币？”

    “美金。”

    会议室里一阵吸气声。5亿美元，按当时汇率约合40亿人民币，对刚成立一年多的中芯国际来说，是天文数字。

    陈永仁看向李总监：“李总，您怎么看？”

    李总监一直沉默，这时才开口：“永仁，咱们是老朋友，不说客套话。中芯国际现在的股东是上海实业、摩托罗拉、高盛，都是要回报的。投5亿美元扩产，如果海思的订单不能持续，这些产能就闲置了，谁负责？”

    问题很尖锐。商业世界就是这样，热情归热情，风险归风险。

    陈永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华为内部会议纪要的复印件——林辰特意让他带的。

    “李总，您看看这个。”

    文件只有两页，是任正非在海思专项会议上的讲话记录，其中一段用红笔标出：

    “……华为未来三年内，所有新上市基站设备，必须采用海思芯片。2003年切换比例不低于50，2004年不低于80，2005年全面切换。据此估算，未来三年海思芯片需求不少于300万片……”

    李总监快速浏览，手微微发抖：“300万片？任总真这么说的？”

    “白纸黑字，”陈永仁点头，“而且这还只是基站设备。华为还有传输设备、数据通信设备、终端设备……如果都用海思芯片，需求量会更大。”

    他顿了顿，抛出关键筹码：“林总让我转达：如果中芯国际愿意扩产，海思可以签订长期采购协议，承诺未来三年采购不少于200万片芯片，预付30货款。同时，华为愿意以战略投资者身份，参与中芯国际本轮扩产融资。”

    会议室安静了。长期协议、预付款、战略投资——这是把两家公司的命运绑在一起。

    李总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张江园区。外面厂房林立，但大多挂着外资logo：英特尔、ad、德州仪器……中芯国际的厂房在其中显得小而旧。

    “陈总，你知道中芯国际为什么叫sic吗？”他突然问。

    “seinductor anufacturg ternational rporation，半导体制造国际公司。”

    “对，国际公司，”李总监转身，“我们创办时的梦想，是成为中国的台积电，亚洲的英特尔。但现实是，我们还在为生存挣扎。摩托罗拉给我们订单，但要压低价格；高盛投资，但要短期回报。没有人真正相信，中国人能做好芯片制造。”

    他走回座位，手指敲着桌面：“海思的订单，不只是订单，是信任。中国人信任中国人，中国公司支持中国公司。这比钱更重要。”

    “那扩产……”陈永仁试探。

    “扩！”李总监拍板，“5亿美元，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负责说服股东，你们负责保证订单。但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工艺要共同开发。海思的设计要配合中芯国际的工艺特点，不能照搬台积电那套。”

    “没问题，我们已经在做工艺-设计协同优化。”

    “第二，设备要国产化替代。光刻机、刻蚀机这些，现在全靠进口。我们要扶持国产设备商，哪怕初期性能差一点。”

    “林总也这么想，华为已经在调研国内设备商。”

    “第三，”李总监看着陈永仁，“人才要流动。中芯国际的工艺专家，可以去海思交流；海思的设计专家，也可以来中芯国际驻厂。真正实现设计和制造的融合。”

    “完全同意。”

    两只手握在一起。会议室里响起掌声，这次是真心的。

    谈判从上午九点持续到下午五点。最终方案出炉：中芯国际启动一期扩产，目标月产能3万片，投资25亿美元，2003年6月达产；二期视情况再扩2万片。海思签订三年200万片采购意向，预付6亿元货款，同时华为出资5000万美元参与本轮融资。

    离开中芯国际时，天色已晚。张江的夏夜有蝉鸣，有花香，还有远处厂房永不熄灭的灯光。

    黄文杰感慨：“没想到真谈成了。”

    “因为这是双赢，”陈永仁看着手里的协议，“我们有了产能，他们有了订单。更重要的是，中国有了第一条自主可控的芯片制造产业链。”

    手机响了，是林辰：“谈得怎么样？”

    “成了，三年200万片，月产3万片起步。”

    电话那头传来长出一口气的声音：“好。永仁，你们立了大功。但更大的考验来了——刚收到消息，ti联合美国商务部，要对我们发起‘实体清单’调查。”

    陈永仁心里一沉：“实体清单？那意味着……”

    “意味着美国的技术、设备、软件，都可能对我们禁运，”林辰声音低沉，“包括eda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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