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上海浦东张江高科技园区。
中芯国际的厂房还没有完全建成，临时办公楼是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
陈永仁和黄文杰代表海思前来进行技术交流——这是流片前必须的步骤，设计团队需要和工艺团队面对面沟通。
接待他们的是中芯国际的技术总监，姓李，四十多岁，清华毕业，在美国英特尔工作过十年，三年前回国加入中芯国际。
“欢迎欢迎，”李总监很热情，“华为要做芯片，我们全力支持。国产芯片设计加国产芯片制造，这才是完整的产业链。”
会议室里，双方先交换资料。海思带来了“稳健一号”的初步设计文档，中芯国际提供了025微米工艺的设计规则手册。
陈永仁翻开手册，第一页就皱起了眉头：“李总监，这个晶体管模型参数……和台积电的差别有点大。”
“是，我们的工艺刚起步，还有很多不完善，”李总监很坦诚，“但好处是灵活。你们有什么特殊需求，我们可以尽量满足。台积电是大公司，流程僵化，不会为小客户定制。”
“比如呢？”
“比如栅氧厚度。标准是5纳米，但如果你们需要更高的可靠性，我们可以做到6纳米，甚至7纳米。当然，速度会慢一些。”
陈永仁和黄文杰对视一眼。这正是他们需要的——第一次流片失败，主要问题就是栅氧击穿。如果用更厚的栅氧，可靠性会大幅提升。
“那击穿电压能到多少？”
“5纳米栅氧，击穿电压约4v；6纳米能到55v；7纳米能到7v以上。”
“我们要7纳米，”陈永仁毫不犹豫，“速度慢点没关系，稳定第一。”
“好，我记下了，”李总监在笔记本上写，“还有其他特殊需求吗？”
黄文杰开口：“金属互连的电阻和寄生电容参数，你们有实测数据吗？手册上给的是典型值，但我们需要最坏情况值来做设计。”
李总监苦笑：“实话说，我们连典型值都还没完全摸透。025微米工艺才投产三个月，数据积累不够。但我们可以给你们一个保守的估计：在典型值基础上加20。”
“20够吗？”陈永仁担心，“如果实际偏差更大，芯片可能失效。”
“所以建议你们设计时留足余量，”李总监建议，“比如走线宽度加宽，间距加大。虽然面积会增加，但成功率更高。”
“这和我们‘稳健第一’的理念一致，”陈永仁点头，“还有，（多项目晶圆）服务有吗？我们想先做一个小批量的验证。”
“有，但档期很紧。下次是11月25日，如果你们能赶上，可以拼版。费用只有全掩膜版的十分之一。”
“11月25日……”陈永仁计算，“如果我们11月20日完成设计数据，来得及。”
“那要抓紧了，数据交付后我们还需要五天做数据处理和掩膜制作。”
技术交流持续了一天。结束时，李总监送他们到门口，突然说：“陈工，黄工，我知道我们工艺不如台积电，谢谢你们还愿意给我们机会。”
陈永仁诚恳地说：“李总监，台积电再好也是台湾的。中芯国际是大陆自己的晶圆厂，我们当然要支持。工艺不成熟，我们一起努力让它成熟。”
“说得好！”李总监用力握手，“放心，你们的项目我会亲自跟进。需要加班加点，我们奉陪。”
回深圳的飞机上，黄文杰感慨：“中芯国际的条件比我想象的还差，但态度比台积电好太多。在台积电，我们这种小客户根本见不到技术总监。”
“所以这就是机会，”陈永仁看着窗外的云层，“劣势和优势总是并存的。工艺不成熟是劣势，但配合度好是优势。我们要做的，就是用设计弥补工艺的不足。”
“能弥补多少？”
“尽力而为。”
10月31日，万圣节，但海思没人记得这个节日。
305会议室又变成了财务室。何庭波面前的excel表格已经更新了无数版，最终版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个计算器——按键上的数字都快磨没了。
“最后核算，”她声音疲惫但清晰，“大家都听着，有异议马上提。”
会议室里坐着所有组长，每个人都带着黑眼圈，但眼睛都盯着那张表。
“收入项：公司拨款400万，全部到位。”
“支出第一项：中芯国际流片费，方式，费用85万。”
“第二项：掩膜制作费，由于拼版，只需承担五分之一，20万。”
“第三项：eda软件授权，三个月短期租赁，25万。”
“第四项：人员成本，30人两个月，含加班费，65万。”
“第五项：测试板及测试设备，20万。”
“第六项：差旅及协作费用，10万。”
“第七项：应急备用金，15万。”
何庭波按计算器：“合计24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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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一阵骚动。小杨忍不住说：“还剩160万？”
“对，还剩160万，”何庭波看向林辰，“林总，这160万怎么处理？是按原计划留作后续开发，还是……”
林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了三个框：“我的建议是，这160万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50万，投入‘稳健一号’的测试验证。我们要做比第一次更严格的测试，包括高低温、高湿、振动、长时老化。测试越充分，流片成功率越高。”
“第二部分，50万，作为团队奖金池。”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坐直了。“这次设计周期压缩到极限，大家非常辛苦。我承诺，只要流片成功，这50万作为项目奖金发放。如果良率达到85以上，再加50万——从后续项目经费里出。”
掌声响起，但很快停下——大家都知道，这钱不好拿。
“第三部分，60万，投入下一代预研。”林辰看向吴瀚，“吴总，你的算法替代模拟思路很成功，但受限于025微米工艺，性能没完全发挥。这60万，你组建一个小团队，研究在018微米甚至013微米工艺上，如何把数字算法做到极致。”
吴瀚眼睛亮了：“谢谢林总！我有好多想法，一直没机会试！”
“好，那就这么定了，”林辰环视众人，“预算通过了，接下来就是执行。今天是10月31日，距离11月5日设计完成还有5天，距离11月20日流片还有20天。各位，最后一搏！”
“搏！”二十多人齐声回答，声音震得会议室嗡嗡响。
散会后，陈永仁没走。他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才走到林辰面前。
“林总，有个私人请求。”
“你说。”
“如果这次流片成功了，我想请三天假，带儿子去趟香港迪士尼。他念叨半年了，我一直没时间。”
林辰鼻子一酸：“别说三天，一周都行。而且公司报销，算是给你的特别奖励。”
“不用报销，我自己出，”陈永仁笑，“我就是想多点时间陪他。这几个月，我太太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了。”
“永仁，谢谢你，”林辰认真地说，“也谢谢你太太。华为的军功章，有家属的一半。”
“都这么过来的，”陈永仁摆摆手，走向门口，“我去干活了，时钟树最后一点优化今晚完成。”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林总，你说这次能成吗？”
“能，”林辰毫不犹豫，“因为我们没有退路了。人在绝境中，往往能爆发出超常的能量。”
“希望如此。”
门关上。林辰独自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那个倒计时：20天0小时。
窗外的深圳，华灯初上。这座城市永远在奔跑，永远在追赶。而他们，是奔跑在最前线的那群人。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林辰，今晚回家吃饭吗？我炖了你爱喝的汤。”
“回，但会很晚，你先吃。”
“多晚都等你，”苏晚晴顿了顿，“林辰，不管成不成，我都为你骄傲。”
“谢谢。”
挂了电话，林辰走到窗边。
远处，腾讯大厦的灯光拼成了一个巨大的qq企鹅图案——那是年轻人的世界。而他所在的世界，是晶体管、是算法、是几纳米厚的栅氧、是百分之零点几的良率波动。
夜深了，但海思研发大楼的灯光，依然亮着。那灯光下，有一群不服输的人，正在完成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而他们不知道，这一次，命运的天平即将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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